
每年6月,高考放榜,一场省内城市间的“年度PK大戏”准时上演。比拼的不是GDP,而是一个被称作“屏蔽生”的群体——高考分数高到被遮蔽的前十几名考生。
就这么十几张稚嫩面孔,却牵动着城市、学校、媒体、家长乃至吃瓜群众的神经。年复一年的轮回中,也许该停下来追问一句:这个被层层加码、赋予无限光环的指标,真扛得住它承载的那份狂热吗?而那些被卷入其中的各方,又有多少说不出口的无奈和苦楚?
各方皆苦,无人幸免
城市苦,苦在“被比较”。苦于与省内兄弟城市对比屏蔽生数量、清北录取人数。一旦数据落后,就可能被内涵“被碾压”“被超越”,整个城市的教育“面子”和“里子”都被质疑。
学校苦,头部学校年年放榜如“开奖”,今年中了,松一口气,又担心明年还能不能中;今年没中,那简直是年度“塌房”事件。屏蔽生、清北人数不仅关系学校声誉,更直接关系招生行情和资源分配。至于那些从来没出过屏蔽生的普通高中——全省几千所高中,能出屏蔽生的不过几十所——它们承载了绝大多数高中生的教育教学,却在高考的年度舞台上连台词都没有。
级长老师们苦,辛辛苦苦教了三年,不单管孩子们的学习,还要管生活、管情绪,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但最后一关有没有出屏蔽生,却是衡量整个年级的重要定性指标。
媒体苦,上有教育部禁令压顶,下有学校眼神、流量考核、公众围观,媒体人夹在中间唯有揣摩“包装”尺度。可是,每年高分考生虽有不同,但报道内容高度同质:感谢母校、铭记师恩、学习方法、家庭教育、兴趣爱好、成长经历、大学选择、专业方向……明知报道越来越像“学霸简历大赛”,也只能硬着头皮加入这场“内卷”。
公众也苦,在评价标准模糊的背景下,高考分数是为数不多的“硬通货”,借由“屏蔽生”这个窗口,一年一度审视地区和学校教育、寻找心理慰藉,以及对“一考定终身”这种传统社会上升通道的集体关注。
原因:难以挣脱的“科学迷信”
各方都无奈、疲惫、痛苦,却被裹挟、年年轮回,为什么?
因为,“屏蔽生”已经演变为一种“科学迷信” ——把一个看似客观、可量化的数字捧上神坛,赋予它超越自身的天大意义,却对它的局限和副作用视而不见。
“屏蔽生”看似科学:统一考题、统一阅卷、排位清晰、数据硬核。但它的“迷信”之处恰恰在于,将数学上的极端小概率事件,强行等同于城市的教育实力和社会竞争力。
全省数十万考生,屏蔽生不过十几二十人,用这不足万分之一的样本来评价一个地区动辄百万学生、耗费数年投入的教育体系,在统计学上属于严重的“幸存者偏差”,在逻辑上更是将“掐尖”和“内卷”的结果,颠倒为教育成功的原因。事实上,屏蔽生在统计学和教育学上,都几乎无法代表一个地区或学校的真实教育水平。
更深层的困局在于,各方利益在这场追逐中早已捆成了“铁索连环”,谁也挣不脱,只好随波逐流。
这场追逐战最大的“受害者”,是教育本身。 当全社会都在用放大镜找那几十个高分脸孔时,绝大多数孩子,连同教育的丰富内涵,都被挤出了画面。教育的本质被压缩成一行冰冷分数,育人的使命也沦为了流水线“造神”。那些在屏蔽线之外的孩子,他们同样是这个国家未来的脊梁,却在这场狂欢中被无情地“静音”了。
破局之道:让更多孩子
有机会进入心仪的大学和专业
如何解脱各方之苦?改变并非无路可走。国家层面早已给出方向。
《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明确要求“办强办优基础教育”,强调“促进公平、提高质量”,并提出“统筹推进市域内高中阶段学校多样化发展”。这意味着,国家要的不是千校一面地卷“屏蔽生”,而是让高中各有特色、各美其美——科技高中、人文高中、综合高中、艺术高中、体育高中条条大路通罗马。“十五五”规划更进一步提出,扩大优质本科教育招生规模,让更多孩子有机会进入心仪的大学和专业。
区域教育的KPI,也该换换脑子了。与其盯着那万分之一的屏蔽生,不如关注两个更有温度,也更有分量的指标:特控上线率和本科上线率。让更多孩子上特控线、去更好的大学、有更多的专业选择;让更多孩子上本科线、有大学可读。这才是老百姓看得见、摸得着的获得感。
而衡量一所学校、一个区域的教育水平,最科学的方式是“增值评价”:看整体提升、个体进步,评估学校把中等生培养成优等生的“提升能力”。让每一所普通学校都有机会“出彩”,让每一个区域的教育努力都被看见。这不是放弃追求卓越,而是让卓越的定义回归常识、回归绝大多数人。
惟愿有一天,我们为每一个平凡孩子长成自己的模样鼓掌。让“屏蔽生”回归它的本真:不过是几位考生在一场考试中发挥出色罢了。
来源 | 羊城晚报、金羊网、羊城派
文字|蒋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