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Foreward
近日,摄影师、导演杜杰于山海训练营举办期间,接受了山海计划的专访。
杜杰谈到,摄影并不只是光线、色彩与构图的技术工作,而是在理解导演创作世界的基础上,找到技术与叙事、审美与情感之间的平衡。从《疯狂的石头》《无人区》到《罗曼蒂克消亡史》《唐人街探案》系列,他始终在不同类型、不同作者与不同工业体系中寻找进入故事的方式。对他而言,真正有效的影像并不止于视觉上的精致,而在于能否与人物、故事和观众建立起情感链接。而在本次山海训练营中,他也从年轻创作者的作品里,看见了他们将内心经验、生活感受与对世界的理解投入电影的真诚与纯粹。
以下为本次专访的文字内容。

山海计划:您合作过很多风格不同的导演,在面对不同的导演时,作为摄影指导,您是怎么去理解他们的创作世界,又是如何找到进入的方式的?
杜杰:每个导演的工作方式都不太一样,所以似乎也没有固定的模式。有的导演基于对我以往作品的了解,可能见了一面就达成了合作关系,例如陈思诚导演,我们没有太多地谈论电影本身,更多的是生活中的聊天;有的导演则需要在一次又一次的合作中慢慢地建立起对我的信任,例如宁浩导演,我们先进行了一两个很小的的项目,后面才开始慢慢深入合作。
进入不同的导演创作世界的路径是非常不一样的,在我看来我得跟着导演的节奏,跟着导演喜欢的状态。所以在我工作时我经常会询问导演的感受和意见,对于具体的问题我们需要有具体的解决方案,通过这样的方式可能才能抵达一种创作的状态。

杜杰在山海训练营带来大师班
山海计划:在前期沟通中,您会如何考虑并选择与谁合作?又是如何考虑拒绝的?
杜杰:我觉得我自己本身是个很有局限性的人。我有自己的好恶,也有自己擅长驾驭的题材,所以一般情况下,我通常会看一下剧本,对于创作的内容有一个初步的理解。哪怕是一个很有成就的导演给我一个我无法驾驭、不能投入的题材,我觉得我也做不好。因为这会让我对于自己的创作和建构感到不自信,这也会让我在工作过程中感到痛苦,我相信这种痛苦会扩散到合作者身上。因为我相信创作者都是比较敏感的人,如果口是心非地去进行创作可能会让大家都陷入一种尴尬的情境当中。
山海计划:您觉得这种判断更多是出于技术层面担心自己无法驾驭,还是出于情感上觉得进入剧本有一点距离?
杜杰:我觉得对这个世界价值观的理解是最重要的。大家理解的世界其实是不一样的,呈现出你认为重要的那部分是创作的核心。除此之外还有审美层面的区分,有的人的审美可能偏向于唯美或者更具张力的美,但对于我来说我更偏向于现实主义的、朴素的美,这是我擅长的方式。这和做菜很像,有的人可能一定要做一席盛宴,而我可能就适合做一些炖煮的家庭小菜。

山海训练营杜杰大师班进行中
山海计划:青年创作者刚开始从事电影创作时,可能会对摄影抱有一种先入为主的看法,您觉得以您的从业经验来说,摄影的核心任务到底是什么?
杜杰:我觉得最核心的任务是技术与叙事之间的相互平衡。因为导演往往首先从影像气质和叙事入手,而摄影师则会考虑光线、色彩、构图等技术逻辑和审美角度,这二者在实际拍摄中是经常产生冲突的。这种冲突来源于导演和摄影师工作意识上立足点的不同,导演需要考虑叙事,而摄影师需要考虑美感,当然这种美不是刻板技术指标的美,而是画面情感上的美。面临这种冲突,我认为最重要的是理解导演叙事的内在逻辑,通过沟通去逐步与导演的审美与价值观相契合,只有这样的同频共振才有助于我们一起积攒能量去呈现创作。
山海计划:从摄影的角度来说,画面中人物之间的站位,包括摄影机的角度等等都会影响观众对画面的感受,关于这方面想请教您是如何设计并使其作用于观众感受的?
杜杰:有的观众可能仅仅关注叙事层面,但还有一些拥有视觉思考意识的观众会关注到摄影的技法和逻辑,我曾经看过库布里克拍摄《闪灵》时与杰克·尼科尔森的互动,演员和摄影机的互动有点像舞蹈或深度的交谈,我觉得这样的情感关系同样出现在观众和镜头之间。人会有最大意义上的共性,摄影师需要通过一整套方法去传递一种可被感知到的情绪。
山海计划:您觉得摄影师的业余和职业是如何区分的?判断的标准是什么?
杜杰:业余的摄影师更多是凭借当下和局部的惯性去进行创作,但是专业的摄影师需要更宏观地处理一整套叙事,形成自己的语言和风格。在这个过程中专业的摄影师需要去调动相当多的摄影元素,把他们拆解后再去系统性地建构起一个故事。这需要强大的对于摄影元素的调动,也需要对于剧本和故事的整体把握。
山海计划:您觉得在类型电影中,摄影上需要考虑什么样的问题?以及有什么创新空间?
杜杰:类型对于我来说可能是一个锚点,它让我知道我们的创作应该处于哪个位置上,应该去呈现怎样的聚合,应该和以往的经典做出怎样的区分,比如我们在拍摄《无人区》的时候就会参考类似《老无所依》这样的西部片。在识别出类型后,观众也会期待类型的创新,这使得我们创作者在进行类型化创作时将差异性和创新性作为一种追求。

山海训练营杜杰大师班现场
山海计划:摄影的空间性和地方性都对画面会产生影响,在不同的环境中您会怎样考虑具体的问题?
杜杰:在我看来摄影中当然有纯技术指标的判断,但是在电影创作时我们不能只关注创作层面,导演首先构筑了一个电影世界,搭建了故事发生的舞台。其次美术对于实际拍摄场地进行选择,无论是不同的城市还是具体的一个区域都会有巨大的不同。在故事构建的初期,影片的大方向已经被基本确定,在这样的前提之下摄影是作为切入这个故事世界观的一个角度,我们需要为讲好这个故事而服务。
山海计划:您如何理解电影中光线与情绪之间的关系?您摄影中打光的思路是什么?
杜杰:光线在我们的世界中是无处不在的,而将光线运用到摄影中其实是需要我们对于世界的感受和观察的,因为并不是每一次的拍摄条件都能够完美满足你的期待,所以利用拍摄条件去将实际情况变成与你认知经验相符合的画面是非常有必要性的,这与小说家用文字来传达情绪在本质上都是一样的,只是选择了不同的路径。
山海计划:商业电影与艺术电影在摄影创作上可能会有区别,这种区分可能来源于预算和审美,您怎样看待这种区别?
杜杰:我认为这二者没有好坏之分。商业片有严密的工作逻辑,这种逻辑依赖于对时间的精准控制。比如说明星演员可能到了规定时间就停止工作了,对摄影师来说等待“电影之神”的偶然降临是不现实的。所以我们需要按照严格的流程去把不确定性控制在确定性的范围之内,虽然这样做的代价很高,不仅是经济上的代价,同时也损耗了艺术上的灵光乍现,而这一点正是艺术电影所追求的。尽管有不同的预算和工作逻辑,但是二者的相同点都是保持拍摄的品质。

杜杰担任2026山海计划年度评委
山海计划:您最近几年开始自己去担任导演创作作品,导演身份和摄影师身份有什么不同?
杜杰:我依然是把摄影工作作为主业的。拍摄电影只是出于我很长时间在日本生活,创作是我和自己的生活以及整个社会建立关系的一种方式,所以我会在日本拍摄一些非常低成本、偏个人表达的作品。
但我还是希望摄影会成为我的主要创作路径,我希望做一些更符合当下潮流,更紧跟时代审美的摄影创作。同时我也希望做一些更有思考的创作,我希望在当下性与思想性之间建立起一个桥梁。但我从事这样的个人化表达并不是为了与商业进行对抗,我只是想扩展自己的维度,让我的生活更有意思。
山海计划:您觉得作为导演进行创作,从个人层面或者是作为摄影师的层面,给您带来了怎样的新体验?
杜杰:影片的创作让我意识到商业项目和所谓的独立电影并不是对立的关系,无论是在审美层面还是个人表达层面,创作自己的影片让我觉得它们可以变成更融合的部分。只要是审美价值观比较接近,二者之间没有特别强烈的矛盾。这个世界正在变得越来越非黑即白、泾渭分明,但是对于我来说中间的部分缺失了,在很多时候我们需要更大的宽容度。所以我选择的方式是找到不是简单而强烈的情绪,我不希望电影只给我瞬间的满足感。
山海计划:您会考虑用纪录片的方式去切入创作吗?可以分享几部您特别喜欢的纪录片吗?
杜杰:我很喜欢纪录片,但是我觉得我没有精力去进行纪录片创作。因为纪录片需要把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奉献出来,让自己成为故事的一部分。好的纪录片实在是太生动了,它会呈现出不同的生活方式,让我看到世界的另一面。这次山海训练营有一个项目,讲的是一个在世界各地流浪卖手串的母亲和自己儿子的关系,影片所传达出来的母子关系让我觉得特别动容。我能看见每个人的挣扎和困境,并对他们所经历的情感有着非常强烈的共鸣感和代入感,因为我知道它们是真实的,它们就发生在我们周围。

杜杰导演作品《椰子树的高度》
山海计划:您跟日本的演员和当地团队合作的时候,肯定会有一些工作方式的差异,您能分享一下在这方面的感受吗?
杜杰:我觉得这个问题可能涉及到非常多的细节,很难一下讲清楚,并且也容易产生一种误读。所以我最近在把我在日本拍摄的前后经历和心理感受,整理成了很具体的内容,然后放到数字平台上,来给大家做一点分享,希望自己能尽量说得更清楚一点。
山海计划:您如何看待这二十年来中国电影工业的变化?
杜杰:我一直在说自己赶上了一个特别好的时代,遇到了非常好的创作者。电影是随着国家经济的发展而一同发展的,正是有了国家经济的发展,一整套电影体制和观影习惯才建立起来。这二十年的变化我身处其中,但我又想跳出来去看待这件事情。因为电影迈入了全新的时代,人们的注意力产生了相当大的变化,这对于新的创作者来说是一个十字路口。
山海计划:您是如何看待AI 影像的?
杜杰:AI不能单纯从影像角度来思考,它已经全面地改变了人与世界的相处方式。电影绝对不是单独成立的,它是镶嵌在这个世界中的,这个世界在不断地产生变化,就好比电影院也可能被拆掉替换成新的建筑,所以电影的形式也是伴随着世界的变化而不断更新的,我不知道未来怎样,我只知道我们都处在这样的路口。
山海计划:您对于这次山海训练营和年轻学员们的创作整体上有什么感受?
杜杰:我觉得在这次训练营中,我能看见每一个人的真心投入。他们将自己内心对于世界、生活或某一段感情的理解放入自己的创作中,虽然有的同学很难立刻找到更成熟的呈现,但是他们从内心的体验和过往生活的感受出发,把心掏出来,这让我能感受到他们的创作状态和挣扎,这是非常宝贵的。
总体上来说,我觉得是非常不错的。这一次选片的内容跨度很大,有的甚至完全不是我的领域,好在我与其他评审老师的沟通是非常顺畅的,我们的选择也相对集中,重合度很高,所以对我来说就不会那么“诚惶诚恐”。

杜杰担任2026山海计划年度评委
山海计划:您是从什么视角来看这些短片作品的?您刚才说到其实有很多您没有接触过的元素,您的评判标准是什么?
杜杰:我更在意的是情感的链接。每个故事与个体之间的链接让我产生共鸣,我会觉得那样的情感是共同的。也许每一种具体的表达方式不同,比如有的是用漫画,有的是用声音,有的是用舞蹈,但故事背后的情感只要与我能达成链接,就能够触动到我。因为每一个创作者都有自己的方法和态度,情感的链接对我来说是一个有效的抓手。
这一次的短片项目比我想象中的整体水准要高,每个作者为自己创作的投入度非常高。他们并不是像商业电影为了票房而努力,而是为了自己内心的情感而去拼搏,也许是和亲人的关系,也许是对当下社会的理解。对于这个层面来说他们有着自己的思考,我觉得我感受到了他们身上的纯粹性。
山海计划:您对山海训练营这个活动的整体感受是什么?
杜杰:我觉得“山海计划”是来源于大家对于电影的爱,很多电影节已经被商业和名利所浸染,但在“山海计划”中我感受到了友谊、爱与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