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6日,广东省舞台艺术创作选题推介活动举行。活动由广东省剧目策划中心、广东省艺术研究所、羊城晚报报业集团(羊城晚报社)主办,聚焦青年原创剧目推介,深耕文学作品戏剧转化,为创作机构、创作者与宣传单位之间搭建起对话桥梁。来自省内外的逾百位编剧、作家、院团负责人及评论家齐聚一堂,在交流碰撞中激荡创作灵感。
这场别开生面的题材“订货会”,不仅为戏剧从业者打开了创作视野、启迪了创作思路,让“写自己想写,演自己想演”的创作理念深入人心,更映照出大湾区戏剧创作的当下与未来。

改编热潮并不意味着“剧本荒”
当前舞台艺术创作整体上“改编盛行、原创式微”。据广东省艺术研究所副所长陈建忠介绍:“据不完全统计,近十多年来国内话剧市场上票房最好的、产生反响最大的剧目,就是由文学作品转化的作品,比如《白鹿原》《平凡的世界》《人世间》《长安的荔枝》等。”广东省戏剧家协会副主席王炜也认为,“原创剧本在当下能够产生的影响,似乎弱于小说改编”。

究其原因,陈建忠认为,文学本身具有充沛的容量,尤其是长篇小说中足够多的细节与足够深的背景,为戏剧创作提供了更多选择,也提供了更多可以触达不同层面的支点,提供了故事情感与逻辑依托。而在剧作家、广东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广州文学艺术创作研究院副院长罗丽看来,改编经典名著具有“元叙事”的天然优势,编剧可以大胆截取重要情节进行编排,而不用担心观众看不懂。
文学改编戏剧的热潮,是否意味着原创剧本陷入了“剧本荒”?在“青年创作选题推介与交流”会上,十位新锐青年剧作者带来十部原创剧本的分享。从古典粤剧新编到港澳乡土往事,从都市青年情感困境到深港历史变迁,剧目内容题材丰富、舞台形式新颖。
剧作家、中国戏剧家协会顾问罗怀臻在推介会后感慨道:“我欣喜地看到大量‘90后’‘00后’青年创作者踊跃加入被我们戏称为‘夕阳产业’的编剧行业,戏剧编剧不再是大家印象里那些国有剧团中两鬓斑白的老者。我们的青年,对历史、现实、人性有着表达的渴望,并且善于使用话剧、戏曲、音乐剧、小剧场、沉浸式演绎空间甚至无限流网络短剧等多种演出形式。作为‘最现代的一代’,他们却回过头来,向本土、向地域、向民俗、向方言寻找宝矿,确认自我的身份。”
青年编剧们向传统借火、向乡土寻根、向生活取经。广东粤剧院编剧黎子昂的原创剧本《青云梦》改编自经典粤剧《繁华梦》,以志怪传奇包裹现实思索,旨在借主人公田中玉别无选择的毁灭,呈现“现实里潜藏的陷阱与无声的沉沦”;香港编剧李伟乐的原创剧本《水中不知流》立足于20世纪六七十年代香港仔避风塘的悠悠渔港,以一户水上人家的半生起落,映照疍家渔业由盛转衰、水上民俗慢慢消散的时代轨迹,进而追问文明进程中“我从哪里来,往何处去”的终极命题;深圳爪马戏剧编剧李祖苑的原创双语音乐剧本《中英街》以20世纪90年代的中英街为舞台,展现其“一条界碑划分两种制度,一步之遥诞生两种命运”的象征意义,侧写深港融合与大湾区发展大势。他们以鲜活的原创力,展现出新一代剧作家从本土文化中汲取养分、直面时代命题的创作自觉。
由此可见,原创与改编,并非此消彼长,而是舞台艺术生长的“两翼”。
文学作品舞台化不是“搬运”是“转译”
将文学作品改编为舞台剧作,本质上是一次“二次创作”。罗丽向记者介绍道,舞台时空本身有限,而话剧、戏曲、舞剧、杂技剧等不同戏剧形式之间也存在较大差异。因此,将多线并行、人物众多的长篇小说搬上舞台之前,编剧必须对故事进行重构,人物关系与故事情节都需大刀阔斧地裁剪,而唯一不可动摇的原则,是保留原著的精神内核。“改编其实是一次全新的创作。”她强调。
针对当前文学改编戏剧的现状,陈建忠指出,当前存在一种值得警惕的误区:“这些年,我们在舞台上看到太多把长篇小说的框架拎出来、匆匆铺排转化的作品。演员在舞台上的台词甚至大段沿用原小说的语言,给人以一种通嚼不咽、难以消化的感觉。”文学变成戏剧,不是一种形式向另一种形式的简单抽取与概括,而是一种再创作,甚至是一种重新创作。
文学“转译”为舞台,需遵循内容与审美两大核心标尺。业界专家普遍认为,从内容角度看,戏剧改编应选择兼具题材价值、思想哲思与舞台风格延展性的文学底本。其中,经典名著叙事成熟,已具备良好的受众基础;而新锐文学在创意与洞见上亦不乏新意,二者各有价值。话剧《活着》创意设置沟壑式舞台,拓宽了空间想象的余地,并象征性地使用演员砸矿泉水瓶的动作表现“福贵”失去儿子的痛哭流涕;话剧《人世间》则创造性地将古希腊歌队进行现代化转译——让街坊邻居组成歌队,以“说闲话”的方式交代人物背景,演员随时在角色与叙述者之间跳进跳出。在暨南大学艺术学院/珠江电影学院教授、广东省电影家协会副主席李学武看来,这些文学作品改编为戏剧的成功关键,正在于精选原著情节与创新舞台形式的完美融合。

从审美角度看,戏剧改编应当寻求观众审美的“最大公约数”。以近期热播的电视剧《主角》为例,罗丽指出,电视剧相较于小说叙事浓度更高,而戏剧则是时空高度浓缩后的情节凝练。“编剧要把握的,是文学作品的骨架——主题、人物、人物关系与情节结构。”她提醒道,文字阅读依赖想象,观众的接受尺度相对更广;而舞台是直观的现场艺术,文学作品中的阴暗、幽微或过于激烈的内容,必须适配剧场的审美尺度。编剧需谨慎区分文学性与剧场性的边界。
为何要坚守“在地表达”?
改编方法论之外,另一个被频繁提及的议题是:改编什么?从哪些创作土壤中汲取养分?
“近些年广东文艺创作面貌日新月异,岭南风景独好,文艺佳作频出。”罗怀臻表示,从粤产影片《给阿嬷的情书》收获全民关注、粤语音乐剧《大状王》实现艺术价值与市场效益双赢,到粤港澳大湾区文化艺术节、十五运会开幕式的创新呈现,湾区文化影响力持续向全国乃至海外辐射。
“文学转化戏剧推介”会上,罗丽、李学武、林潍克、荆洚晓、陈崇正等五位文学选题推荐官,分别推介了五部由他们精心挑选的文学作品。书写“深漂”奋斗与精神思辨的《不舍昼夜》,观照潮汕拖神民俗与红头船精神的《拖神》,描摹南洋离散史诗与群像故事的《伶仃世》,演绎“中华战舞”英雄传奇的《英歌饭》,展现港珠澳大桥建设中青春共振的《巨浪!巨浪!》……这些作品无不浸润着强烈的地域底色与时代气息。

文学创作与舞台改编,为何要坚守“在地表达”?罗怀臻认为,身处高度现代化、国际化的时代,回归本土地域文化,是确立文化身份的必经之路。当代的文艺创作,已经从效仿外来文化转向回归传统、扎根本土。青年创作者纷纷将目光投向乡土,追寻乡土根脉与文化身份。醒狮、英歌舞、侨批、疍家文化等岭南特色元素,是大湾区独有的文化标识,也为舞台戏剧打造差异化风格、摆脱创作趋同提供了丰厚滋养。“生于斯长于斯的文化基因、方言血脉与情感记忆,是我们与生俱来的王牌。唯有守住文化根脉,文艺作品才能站稳脚跟,从容地与世界交流互鉴。”
相较于北京依托经典文学资源、上海侧重都市题材的商业改编,大湾区在文学改编戏剧方面的独特优势在于:它同时拥有多元的方言文化、丰富的民俗传统以及港澳窗口带来的跨文化视野。这种“古今交汇、内外共生”的文化生态,为舞台改编提供了别处难以复制的素材库。
让文学找到舞台,让舞台找到根脉——文学改编为舞台艺术补充文学底蕴与创作素材,原创剧本则守护着戏剧独有的艺术生命力。二者互为两翼,方能构建可持续的创作生态。
文 | 记者 熊安娜 梁善茵
统筹 | 吴小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