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6日，广东省舞台艺术创作选题推介活动举行。
围绕“90后”“00后”青年编剧涌入、文学作品向戏剧改编敞开大门——这两股新生力量如何破解舞台艺术行业瓶颈，剧作家、中国戏剧家协会顾问罗怀臻近日接受了羊城晚报记者的专访。
在他看来，文艺繁荣的关键在于“有为而治之下的无为而治”。而对于什么样的作品才算“好”，罗怀臻给出了六个字的答案：在地、在场、在线。
羊城晚报：您如何看待当前的舞台艺术创作？
罗怀臻：文艺创作需要兼顾“无为而治”与“有为而治”。所谓无为而治，创作本质上是作家、艺术家的个人创造，应尊重其个性与创造力；而所谓有为而治，则要求政府为人才成长、作品孵化、精品诞生提供良好的土壤、舆论环境、政策支持，并建立科学的引导与评价机制。文艺之所以繁荣，正是在于有为而治之下的无为而治。
今天衡量一个行业的发展，关键要看我们能否将最优秀的人才吸引进来。参加这次广东省舞台艺术创作选题推介活动，我看到大量“90后”“00后”青年剧作者，他们对历史、现实与人性有着表达的渴望，并选择了话剧、音乐剧、戏曲、小剧场、沉浸式等多种演出形式。看到这些年轻人踊跃加入被戏称为“夕阳产业”的舞台艺术领域，我感到十分欣喜。
此外，许多作家愿意将他们的长篇小说和文学作品提供给戏剧编剧、改编为舞台作品，这也是对我们行业的重要增援。戏剧创作往往需要依赖名著，每年茅盾文学奖的获奖小说之所以会成为舞台改编的热点，一是因为它们代表了当下文学创作的最高水平，二是因为它们自带流量与社会影响力。随着这些优秀文学作品进入我们的视野与选项，两股力量汇聚在一起，有望有效破解当下人才与创作所面临的瓶颈。
羊城晚报：判断一部舞台作品“好”的标准是什么？
罗怀臻：在地、在场、在线，这六个字，概括了我对今天剧本创作的愿景。
“在地性”在今天这个高度国际化、都市化、现代化的时代，显得尤为重要。我们正处在这样的状态中：物理意义上的人，越来越喜欢蜗居、独居，空间愈发收缩；而精神文化意义上的人，却海阔天空、打破边界，整个世界都尽收眼底。在世界高度同质化、标准化的背景下，我们最宝贵的资源，恰恰是个别的、地域的、民族的个性。为什么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在当下会有这样的热度和反响？如果电影抽去了“下南洋”这个背景——那种在困境中远赴南洋谋生，通过侨批维系彼此联系的历史语境——那么它所承载的情感与精神便可能失去根基。城市文艺唯有锚定自身文脉气质，方能避免同质化，形成独特标识。
“在场性”是我们的来路，文艺的生命力，始于扎根本土的在场感。今天的剧场已不再是过去的戏园子或传统会堂，而是写意空间式的大剧院。我们创作的作品，是要放在今天、当下的剧场里来表演，包括小剧场、沉浸式空间等多元形态。就像推介会上青年编剧们所创作的剧本，几乎没有一个还适合过去那种汇演式的剧场，它们都更适合大剧院、小剧场、沉浸式新空间，甚至是无限流的网络短剧。“在场”就是“当下”，正如二十世纪四五十年代的戏剧改革，让我们从广场走进剧场——那是那个时代的“在场”。而我们今天的“在场”，就在一种新的、多元化的演绎空间之中。
“在线”不仅是一种传播渠道，更是互联网背景下人类普遍价值观与审美观的连接方式。正因如此，今天的剧本创作，也必须符合当代人的审美趣味和价值评判标准。文艺的影响力，在于多元立体的传播力。在全媒体时代，传播即传承，甚至可以更进一步说，传播比传承更为重要。因为传承若离开传播，便难以落地；而传播，恰恰是落实在虚空中的传承。只有通过传播，传承才能真正落到实处。
羊城晚报：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重新关注传统文化、地方文化，您怎么看这个现象？
罗怀臻：在今天这样一个高度国际化、都市化、现代化的时代，我们该如何确认自己的身份？过去，我们欣赏普通话讲得好的人。可如今，我们像挖掘国宝一样，去寻找那些方言讲得好的人。这背后，正是一种文明的进程：文明最初要摆脱地域化，走向共同化，搭建一个可供沟通交流的平台；而当我们真正站上这个平台之后，发出的声音反而要回归地域——它需要一个过程。
上世纪初，人们眼中的现代化是欧美化。到了20世纪中期，我们转而信奉苏俄与东欧，他们的汽车、住房、面包、手风琴，都意味着现代化。进入80年代，日韩成为我们眼中的现代化：彩电、轿车、新干线，无一不是现代化的符号。到了世纪末，港台又成了现代化的代名词。而进入新世纪，中国找到了特色化、本土化的现代化路径：手机支付、高铁……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突然意识到需要寻找自己的身份。
你看，“90后”“00后”这些年轻人，他们心中的现代化，是汉赋、唐诗、宋词、元曲、明清传奇。我们手中握着一张与生俱来的王牌，那就是生于斯、长于斯的文化基因、方言血脉和情感记忆。地方戏要坚守自己，根本就在于守住方言和声腔。舞剧《醒·狮》《咏春》、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为什么能大获成功？正是因为它们借助文化载体，把方言、声腔和地方情感“在地、在场、在线”地转化到了现代舞台上。所以，无论是戏曲还是戏剧，守住自身这份天然的文化根脉，就能获得成功，与世界真正地交流与互换。
文、图 | 记者 熊安娜 梁善茵
统筹 | 吴小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