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3日至12日，广州美术学院大学城校区美术馆的负一层，工艺美术学院2026届毕业生作品展展出。在展厅左侧的一个展位上，安静陈列着几件带着岁月痕迹的“旧物”：一把被透明亚克力条层层围住的中式老木椅，一堆放置在灯光下、用漆灰完全覆盖的药片与烟盒，墙上有三幅漆画，还有一张被撕掉一部分的透明转印贴，印刻着由作者手书的作品名称——《不要忘记我》。
这件装置是工艺美术学院漆艺专业毕业生方麟俊的毕业设计作品。《不要忘记我》这五个字，来源于四年前的盛夏，确诊癌症晚期的爷爷在病榻上用长沙方言给他留下的临终嘱托：“不要忘记嗲嗲。”
开展后，方麟俊的作品在社交平台走红，引发数万名网友共鸣。一名木匠之孙，用漆艺——一门需要数月不断层层髹涂、打磨的古老手艺，讲述了一段深埋心底的思念，最终治愈无数陌生人。
一张大约10厘米宽、被撕掉一部分的透明转印贴，印着由作者手书的作品名——《不要忘记我》
“我肯定不会忘记你”
十几载年少时光，方麟俊几乎日日伴在爷爷身边。提起刻在心底的童年片段，他最先想起的，是幼时怕黑，总赖着爷爷同睡的场景，耳畔平稳绵长的呼吸，能驱散黑夜里所有无端的恐惧。每到夏日傍晚，爷爷会摇着为方麟俊亲手打造的木椅，蒲扇轻晃替他驱蚊，慢悠悠用方言哼着民谣：“月亮粑粑，肚里坐个嗲嗲……”
那时候的爷爷，是镇上出名的木匠，谁家要盖房子、打家具，少不了他的身影。
在方麟俊高一那年，爷爷被确诊为癌症，“一开始只是吃药，爷爷还能正常走路、聊天”，到了方麟俊高三时，爷爷病情急转直下，老人因受病痛折磨发出的呻吟，让家里氛围沉重。对于年轻的方麟俊来说，目睹至亲的生命力一点点消散，令他第一次体验到死亡的残酷和对其的恐惧，甚至有了一些不经意的“回避”。
直到高考后的某天，爷爷突然要求方麟俊为他泡一壶茶。“或许我有时候的一些‘回避’，让他伤心了，毕竟我从小是他带大的。”方麟俊轻声回忆。病榻前，爷爷用长沙话对他说：“不要忘记嗲嗲。”
“我当时死死忍住眼泪，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担心。我只能坚定地回答：‘不会的！我肯定不会忘记你的！’”
那是爷爷留给他最后的嘱托。不久后，爷爷在家人的陪伴中安详离世。在家乡办完丧礼后的第八天，方麟俊背上行囊，踏上了前往广州美术学院报到的列车。而那句没能深谈的遗言和当年的一些对于死亡恐惧的“回避”，变成了方麟俊长久无法释怀的心结。
“我还爱你，这就是全部”
大四时，方麟俊决定推翻之前构想的毕设概念，做一个与“记忆”相关的装置。在方案遭遇瓶颈时，一位广美学长在一次讨论中，向方麟俊抛出了一个词——如果作品需要表达浓烈的情感，就要做出“求而不得”的感觉。这让方麟俊意识到，自己真正想表达的不仅仅是怀念、悲伤，更是渴求。“我想求着再见我爷爷一面，求不到；我想求着他托梦给我，跟我说说话，也求不到。”
他回了一趟湖南老家，把爷爷生前亲手做的一把中式老木椅，搬进了广美的布展现场。他用工业生产的亚克力条，一根一根、密密麻麻地将整把木椅围在中央，随后在亚克力条的表面髹涂十几层棕褐色透明漆。从视觉上看，老木椅被封存在一个厚重、泛着温润光泽的棕色壳里。
“我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他已经永远离开了，但我表现出来的形式，某种程度上是‘自我欺骗’——我想用这些亚克力条把爷爷的影子留住、封锁住，求他不要走。”
而那些爷爷留下的、曾经让方麟俊感到难过压抑的药品与烟盒，则被他用大漆与瓦灰搅拌而成的漆灰，一层层地、粗粝地覆盖。漆灰将所有具象的包装文字全部抹去，只留下一堆像木炭般纯粹的黑色方盒，“黑色，意味着当年的痛苦”。
在展览现场，随着方麟俊的设计指引，观众的目光会被逐渐吸引到墙上挂着的三幅漆画上，这三幅画代表着作者的三段记忆。其中一幅画嵌着一张收据单。在爷爷走后，方麟俊不甘心爷爷只对自己留下了一句话，他找到了爷爷的木匣子，可打开后却只发现一张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收据单。后来在设计时，他复刻了一张收据单，将其封印在一幅漆画中。
对于这种“把最爱的人和最深刻的记忆做进毕设”的表现手法，方麟俊的导师赵尔东从一开始就给予了肯定。在他看来，这件作品最难得的，正是“方同学努力地在漆艺的劳作和工艺制作的过程中，进行着追求‘不可能’的、近乎虔诚的艺术实践——和他亲爱的、已经永远离开这个世界的爷爷连接”。
在装置一旁，展示着方麟俊的毕设阐述，几百字的阐述被他反复删改了无数遍，字字句句都是他对爷爷那句“不要忘记嗲嗲”的回应：“我没有忘记你，我还爱你，这就是全部。”
方麟俊毕设作品《不要忘记我》局部
“嗲嗲放心，不用担心我”
开展后，方麟俊将自己的创作手记分享到社交平台上，几小时内就收获了数万点赞。他时常也会来到展位附近，悄悄站在角落观察来往的参观者。在观展人群中，他看到很多人站在那把被围住的老木椅前，默默掏出纸巾拭泪。那一刻，方麟俊会有一点安心。“说明我表达出来的情感是足够的。”
当作品一步步完成，他也发现自己“慢慢放下了对爷爷的执着”。正如他的导师赵尔东所说：“有一些艺术家拥有一种幸运，他们可以用艺术来化解失去至亲的痛苦。”
“放下不是遗忘，也不是不再痛苦。我爱他，我想他永远不会忘记我，正如他永远都在我心里。”方麟俊说。
在三幅漆画右边的墙壁上，半粘着一张约10厘米宽的透明贴纸，印着方麟俊拓写的“不要忘记我”五字。因为布展场地与最初方案有出入，无法仅用灯光突出展览主旨，这是他在现场做出的即兴尝试。他先是通过电脑录入自己的笔迹，制作一张透明转印贴，贴上墙后再撕下一半，从视觉上，“不要忘记我”这五个字看似即将脱落。
在展览期间，总有细心的参观者忍不住走上去，试图帮他按一按、粘牢。方麟俊后来特意在网上发了告示：请大家不要去按它，也不要撕它。
导师赵尔东进一步解释，未粘牢的贴纸在视觉上对应了被亚克力漆条包裹的木椅，也会让人联想到许多有关自己的事，这便是艺术有趣的地方。准确、本真的表达永远好过刻意的营造，真实的情感也永远胜于浮夸炫技。
在今年广美工艺美术学院本科生毕业展上，这类充满“自我叙事”的作品频频出现。广州美术学院工艺美术学院院长齐喆在此前接受羊城晚报记者采访时曾表示：“工艺美术的具身性、在地性，情感的直接性，恰恰是当代艺术最有价值也是最不可替代的部分。面对新技术，年轻的学子们既不抗拒，也不被裹挟，这非常可贵，这些作品就是他们面对AI时代给出的答案。”
在这些作品里，既有以在汶川地震中死里逃生的记忆为主题创作的《五月的车辙》，又有聚焦手工匠人之坚守的《痕迹之下》……正如网友共同表达的那样，他们“很用心，有温度，这才是这个时代最该有的作品”。
在数千条网络留言里，很多和方麟俊有过相似经历的年轻人把这则帖子当成了树洞。有人留言说，自己也在亲人病重时因恐惧而不敢靠近，一直深陷内疚，方麟俊的坦诚让他们明白自己并非“冷漠”，只是当时太害怕面对生命的消亡。
而当被问及如果能回到四年前，会对病榻上的爷爷说什么时，方麟俊想了很久。
“我可能会走到他床边，拉着他的手，告诉他：嗲嗲，不用担心我，即使你不在我身边，我也一定会活得很好。”
2026年6月13日《羊城晚报》人世间版
来源 | 羊城晚报、羊城派、金羊网
记者 | 张晗、实习生 林业翔 周泓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