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城晚报全媒体记者 陈泽云
6月11日,第十个中国器官捐献日如约而至,这个日子关乎死亡、更关乎新生。近日,记者走访了广州多家医院器官捐献与移植相关专家,他们试图回答这些问题:我们如何看见那些等待拯救的生命,又如何让每一份无私的大爱不被辜负?
科技之光:
看见生命的可能性
器官移植是现代医学皇冠上的明珠,其技术水平可直接用于衡量一个国家的整体医疗实力。只有技术足够强大,才能看见那些曾经被视为“不可能”的生命希望。
南方医科大学珠江医院器官移植科主任刘永光告诉记者,中国器官移植的总体水平与经济体量高度一致,目前稳居世界第二,仅次于美国。“从技术积累看,美国起步更早,1954年就创建了体系。但我们追赶得很快,2018年时就已经‘走向器官移植世界舞台的中心’。”刘永光说。
在技术前沿领域,中国与美国的探索几乎同步——无论是异种移植基因编辑猪器官的技术,还是脑死亡受者作为载体的临床前研究,成熟度都非常接近。刘永光用一个形象的比喻总结道:“中国在器官技术上,已经从原来的‘跟跑’迈向现在的‘并跑’阶段。”
广东一直是器官移植实践的前沿阵地。20世纪70年代,中山一院教授梅骅完成了全国第一例亲属活体移植。进入器官捐献时代后,从2011年试点开始,广东就作出了重要贡献。2015年至今,广东的捐献绝对数量连续十年位居全国第一。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三医院器官移植科主任赵纪强介绍,目前全国有180家医院具备器官移植资质,其中广东省就有20家,位居全国前列:“这说明广东的器官捐献发展较为领先,能够支撑不同的器官移植中心开展多样化的移植服务。”
各中心特色鲜明——中山一院以“无缺血”移植技术见长,广医一院在肺移植领域实现无管化麻醉创新,省人民医院去年完成超150例心脏移植、占全国近两成,珠江医院的儿童肾移植也位列全国前三……这些探索,共同构成了中国器官移植从跟跑到并跑的进步图景。
生命尊严:
让每一个病人“被看见”
器官移植能给患者带来怎样的改变?刘永光讲了一个“偷水喝”的故事:尿毒症患者无法排出体内毒素和水分,渗透压极高,会产生难以忍受的口渴感,“很多病人,你越不让他喝,他越要偷偷喝。”做完肾移植后,奇迹发生了。有一位病人术后一夜间体重下降了15公斤——新植入的肾脏开始工作,体内积存多年的水分终于顺利排出。刘永光说,移植解决的不仅是生理上的病,更让人重新找回作为人的尊严。“很多患者移植后说,‘我再也不想透析了’。活着和有尊严地活着,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儿童移植的意义更为特殊。一个患有肾病的孩子如果不做移植,生长发育可能会“锁死”在发病年龄,永远错过正常成长的机会。移植,是让他回到正常人生轨道的唯一机会。这也是国家从2018年起对儿童移植给予政策倾斜的原因——不想让孩子错过最佳生长期。
然而,移植手术只是漫长生命接力的第一步。术后如何管理、如何提升病人的长期生存质量,是更大的挑战。刘永光坦言:“真正的挑战在于,病人离开医院后,我们还能不能‘看见’他?这就需要从‘被动就医’转变为‘主动管理’。”
所谓“看见”,不是简单的随访电话或复查提醒,而是建立一整套系统性的长期管理机制。据刘永光介绍,珠江医院从2023年开始了一项前瞻性队列研究,目前已入组近500例患者,留存了5万份生物样本。每一位患者的用药调整、血药浓度以及并发症等关键信息都记录在案。在此基础上,医院希望开发一套智能预警系统——比如,患者肌酐水平升高15%就自动预警,该复查的时候没来就主动提醒,医生开的药和病人实际吃的药不一致就及时提示……
“所有治疗的目标,都是为了避免问题的出现。出了问题,一定是因为我们在某个环节没有‘看见’。”刘永光说,“看见,就是最好的治疗。”
制度之基:
以尊重与公平托起新生
这种“看见”,贯穿于器官捐献与分配的整个链条。每一份捐献都弥足珍贵,而每一个选择都值得被尊重。
刘永光表示,不同家属的选择,同样需要“看见”——看见每个家庭背后的文化背景、情感羁绊和生命观念。“我们始终坚持尊重原则,捐与不捐都应该被尊重。几百个符合医学标准的潜在捐献者中,最终真正实现的可能只有一个。我们不知道别人经历过什么,不能在道义上绑架任何人。”刘永光说。
他直言,现在最缺的,其实是一堂关于“死亡”的教育课:“很多人忌讳谈死,从未认真想过‘我们死了会去哪、该怎么安排自己的人生’。当社会能公开、理性地讨论死亡时,捐献的障碍自然会消解。”
赵纪强也回忆起一个令人动容的案例——他们接触过的年龄最小的捐献者,是个一岁九个月的孩子。那位母亲从一开始撕心裂肺的痛苦,到最后接受“宝宝救不回来了,可以去救别人”。这个过程,是对死亡另一种意义的接纳。
在分配环节,公平是生命接力的基石。赵纪强介绍,中国建立了统一的中国人体器官分配与共享系统(COTRS)。每一例器官的来源、分配去向全程可追溯,公平、公正、公开。
分配策略做了科学平衡:优先在本辖区内匹配,匹配不成功再逐级扩大范围。同时设有优先政策——18周岁以下的孩子优先,器官捐献者的一级家属也享有优先权。“这套系统可能不完美,但它在不断演进和自我完善。在公平框架内,活下去、减少浪费、把好事办好是首要目标。”刘永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