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片的麦田、灶台的风箱、小脚的奶奶、落雪的天气、潺潺流淌的小河……35年来,庆泾雷不断向身边人“说”起这些画面。庆泾雷是一名聋哑人,1991年时,年仅13岁的他在老家搭乘火车到了深圳,迷失在深圳火车站。此后,在火车站附近经营饭店的洪庆先成了他的“深圳爸爸”,给予他食宿,视如己出。
多年来,庆泾雷一直在寻亲。上周,远在河南南阳新野县的雷先生一家,通过这个“倒过来”的名字和众多重合的细节,认定这就是同一年走失的家中小弟,双方约定在庆泾雷生活的地方见面。
6月11日,在深圳罗湖渔民村,羊城晚报记者见证了这场相隔35年的重逢,并通过庆泾雷的比划、旁人的“翻译”以及众人的描述,还原了他走失、寻亲以及在深圳安家的大半生——

庆泾雷与雷泽虎相拥
深圳“妈妈”教他识字,退伍老兵养他成人
冷、饿、害怕……走失那时正是3月倒春寒,贪玩的庆泾雷跟小伙伴一同偷偷爬上了火车,他蜷缩在火车座椅下,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已是陌生的地方。今年48岁的庆泾雷对自己走失时的记忆还十分清晰,他双手抱臂比划回忆。又冷又饿又怕的他,就这样开始在紧挨着罗湖口岸的深圳火车站流浪。
最早发现庆泾雷的是一位独居的女士,她是庆泾雷在深圳的第一位“妈妈”。这位妈妈教会了他简单的书写。在相处了约5年时间后,这位“妈妈”前往香港定居,与庆泾雷告别。
幸运的是,庆泾雷又遇上了与他相伴几十年的好心人家。“孩子你不要乱碰,蛇会咬人的!”距离深圳火车站不远、在船步路经营一家餐厅的洪庆先,与这名常年流浪在附近的少年有了最初的接触。他提醒对方,不要触碰餐厅门前摆放的蛇。

洪庆先与庆泾雷
见面多了,洪庆先决定收留这个可怜的人。他将自己租下的员工宿舍,腾了一间给他留宿,并让他平时可以到店里免费吃饭。从此,庆泾雷在深圳有了“洪爸爸”。
其实“洪爸爸”的经济也不宽裕:中年失业,膝下有一儿一女,年纪比庆泾雷稍小,他开餐厅创业,经营不善约两年时间便关门了。但在长达30多年的时间里,洪庆先对庆泾雷的关照并未改变。即便餐厅歇业,依旧帮他争取了位于罗湖区渔民村的宿舍居住,并为他就近找了一份保安的工作。洪庆先当过兵,立过战功,他说自己没有想那么多,身为军人,他就觉得帮人一定要帮到底。
一个人来深,成了大家的“哑哥”
在深圳生活了30多年,庆泾雷有了“深圳爸爸”和“深圳妈妈”,也成了街坊邻居口中的“哑哥”。
军人出身的洪爸爸对“哑哥”的教育严格。他教导“哑哥”要自食其力,同时也要学会感恩。“我帮他找了一份保安的工作。我告诉他,钱都要存着,等到有一天他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了,可以孝敬父母。”洪庆先说,虽然没读过书,但是“哑哥”很勤奋也很聪明。年轻时,他早起去火车站帮往来旅客搬行李,兼职赚些外快,同时也会做装修,还会修东西。“哑哥”家的电视和监控,就是他收废品时捡到的,捡回来修好后留在自家用。“哑哥”还是个热心人,有空时就到社区做义工。
一位聋哑人,还“教”会了一群人手语。 不仅洪庆先夫妻,他生活所在的社区工作人员、片区民警和老街坊等,也因为跟他长年累月的相处,都看得懂手语。
余利明是渔邨社区工作站副站长,认识“哑哥”已经有20年。“我们都很敬佩他,也觉得他很不容易。”余利明说,这些年,很多认识“哑哥”的人,都是能帮得上忙就帮。曾经,“哑哥”工作的地方换了物业公司,考虑到他的身体缺陷,想辞退他。对此,余利明和片区民警、洪庆先等一起,共同为他奔走想办法,最终帮他保住了工作,岗位从保安换成了保洁。余利明说,当年的片区民警调走了,依旧会牵挂哑哥,还会关注着“哑哥”的生活。洪庆先的餐厅歇业后,他朋友的餐厅也依旧让“哑哥”过去免费吃饭。

早年,庆泾雷(最右)与洪庆先一家的聚餐照 受访者供图
这群好心人,在深圳给了“哑哥”一个家。但是家乡的小麦、棉花、风箱、小河,依旧令他魂牵梦萦,他想找回自己的亲人。前几年,“哑哥”带上自己的积蓄,背上背包,踏上了漫无目的的寻亲路。他乘坐火车去了多个省份,到了就睡在火车站,然后在异乡到处走,看能否找到记忆中的地点。找了一个多月后,无功而返。这些年,他还不断在网上检索,看哪些地方出现的景观,与自己记忆中的重合。
网络无声偶遇,跨越千里团圆
“哑哥”的心愿,也是洪庆先一直的牵挂。
洪庆先曾带“哑哥”去报警寻亲,也为其登过报,但多年来杳无音讯。没想到,最终这场团圆的促成,来自于网络的一次偶遇。
洪庆先说,上周,“哑哥”忽然打视频电话给他,说自己找到亲人了,让自己快过去。他换好衣服刚准备出门,“哑哥”早已兴奋地冲到他家门前,比划着手机展示。
原来,远在千里之外的河南,同是聋哑人的雷泽虎,加入多个聋哑人微信群,偶然看到在深圳寻亲的庆泾雷发的信息。雷泽虎的聋哑弟弟,也走失在同一年。特别是,庆泾雷的名字,与自己弟弟的名字倒过来写时高度相似。
凌晨三点,激动的两个人加上了微信,互相发了照片。“我弟弟叫雷泽庆,小时候调皮,喜欢把名字倒着写,写成‘庆泽雷’。”一家人还保留着弟弟年幼时写着“庆泽雷”字样的连环画。雷泽虎猜测,正因此,走失的雷泽庆,才在深圳有了“庆泾雷”的新名字。庆泾雷身上的伤疤,也与小时候雷泽庆的位置高度一致。

家人保留雷泽庆倒着写名字的连环画 受访者供图
在过去的这一周,雷泽虎委托在深圳的同乡,先过来与庆泾雷碰面,洪庆先也陪同庆泾雷做了DNA检测。这些天,雷泽虎与庆泾雷反复通过视频连线,细数童年琐碎往事,那些尘封35年的儿时记忆,一一印证。无数吻合的细节,让一家人按捺不住重逢的期盼,毅然千里奔赴深圳,雷泽虎的父亲、姐姐也一同前来。庆泾雷将自己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说请老人去住酒店,但想请哥哥与自己同住,珍惜相处的每个时刻。
6月11日下午,深圳罗湖渔民村的见面现场满是温情,不仅当事人,不少周边见证的老街坊和基层工作人员也红了眼眶。雷泽虎的姐姐握着庆泾雷的手,哽咽着反复说道:“我们从来没有放弃过找你。”而庆泾雷则一直挽着老爷子的手臂,坐着的时候挨在一起挽着,站起来时并排站着也挽着,迟迟不愿松开。
这是雷家人第一次坐飞机。动身来深圳时,DNA比对检测结果还未出来,但他们早已按捺不住长久思念的心意。双方在深圳见面的两个多小时后,好消息传来:DNA比对结果确认无误!
这一天,雷家人找回了失散35年的小儿子,庆泾雷找回了家人以及他的本名——雷泽庆。
对话哑哥“深圳爸爸”、退伍老兵洪庆先:
“收养他是一份责任,从未想过要回报”
羊城晚报:您当年为何决定收留“哑哥”?
洪庆先:我收养他就是一种巧合和缘分,我当时觉得他可能是个孤儿,而我是一位退役军人,好像天然就有一份责任。我跟我老婆说我们必须收留他、教育好他。不然他是聋哑人,跟外人无法沟通。如果没有人管他,他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而且也有可能会变坏。他小时候我就一直教他,不能偷不能抢不能学坏,要自力更生。他很聪明,他都听进去了。
羊城晚报:“哑哥”是什么时候开始“喊”您爸爸的?
洪庆先:大概是收留他的第二年,我跟他说把钱攒起来,以后孝敬他的亲生父母,还有之前养过他的那一位“妈妈”。他听了很激动,在纸上写“深圳爸”“深圳妈”。他想表达,即便他在寻找亲生父母,我们也是他在深圳的爸爸妈妈。我家里人有时候会说,我对他比对自己的小孩还好。我都跟他们说,你们不能这么比,他是残疾人,跟你们不一样。
羊城晚报:“哑哥”这些年一直在寻亲,您是如何想的?
洪庆先:他日日夜夜都在想家,我想帮他找,但是不知道怎么找。我们去过派出所,但是没有结果。他之前说要去外地的时候,我劝他不要去,因为那样根本不可能找到。我说虽然他记得老家的样子,但是建筑可能都拆掉了找不到了,我以后会陪他去的。他在外地的时候也一直会打视频电话给我,告诉我他那边的情况,最后他带着厚厚一沓车票回深圳了。我也确实想过陪他一起去外地找,但是我年纪大了,还生了一场大病,去不了太远。但我就想着,无论我到多老,我都会一直记着这件事,去帮他找父母。
羊城晚报:您有没有想过,“哑哥”找到亲生父母后,可能就会离开深圳爸爸和深圳妈妈了。
洪庆先:我从来没想过他要给我们什么回报。前几年我生病那会儿,我也只是告诉他我去广州做手术了,让他不用担心。他还有工作的,也不能因为我的事耽误工作。这些年都是他有什么事情就找我们,比如他在外面遇到陌生人,无法沟通,他就打视频电话给我们,让我们跟对方讲清楚。这几天他一直在跟老家的人打视频电话,一边打一边哭,又哭又笑。视频那边的人也是一说话就哭。现在他找到家人了,我也特别开心,这也是我的心愿。
来源 | 羊城晚报、羊城派、金羊网
文字 | 林园
图片 | 王磊、陈怡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