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成书画艺术品论

来源:金羊网 作者:苏大平 发表时间:2026-06-10 11:25
金羊网  作者:苏大平  2026-06-10

燕赵之地,自古文风蔚然,翰墨丹青,代不乏人。王立成先生,河北保定人也,祖籍沧州肃宁。号处凡,别署磎叜、寒谷野叟、半湖、匋文,斋名僶盧、茶盦、茶汤楼。生于丁酉岁(1957)重阳节前三日,出自诗礼簪缨之族。幼承庭训,三岁执管习绘,髫年之后,游艺阎梦周、王晓初、韩羽诸公门下,及冠之年,复受张伯驹、刘凌沧、启功、孙其峰、胡公石诸名宿口传心授,遍临宋元名迹,虽动荡之际,纸素零落,而一灯不坠。其笃志丹青,初由工笔花鸟、人物入手,浸淫古法,筑基深固;中年转攻山水,遍历诸家,博采南北画派之长,融古今笔墨之趣,脱尽畦径,自立家法。

先生一生交游皆当世艺坛名宿,与沈鹏、刘炳森、王学仲、王镛、霍春阳、孙克刚、陈椿元、王角、王颂余、翟润书、张守中、林锴、李松、梁岩等贤达时有切磋,论道品画,眼界因之开阔,学养日益醇厚。其为人秉性冲淡,守直不肆,藏锋敛彩,光而不耀,一如古人所称“君子藏器”。艺途数十载,不逐时风,不慕浮名,潜心临池绘事,于花鸟、人物、山水三科皆登堂入室,工写兼擅,设色水墨各臻其妙,尤精生宣细笔重彩之法,为当代燕赵画坛扛鼎之辈。今不赘述生平行迹,专就其绘事花鸟、人物、山水诸科,溯其取法,析其笔意,论其神韵,品其格调,以见先生笔墨之深、艺境之高。


花鸟:工写相融,雅韵兼胜

花鸟一科,肇自唐五代,历两宋而至鼎盛。黄筌精工富丽,徐熙野逸疏淡,遂开“黄家富贵、徐熙野逸”两大宗脉,千百年间,后世画家莫不循此二途,或兼而融之。王立成先生之花鸟,先由两宋工笔入手,而后旁涉元明写意,兼取清人华嵒、恽寿平之灵秀,又参近世诸家笔趣,工笔、写意两分脉络清晰,却又彼此渗透,工中见写,写中存工,融富贵、野逸、清逸三格于一体,自成面貌。

(一)工笔花鸟:追摹宋法,精雅脱俗

先生初学绘事,首攻工笔花鸟,遍临《宣和画谱》所载宋人名迹,于黄筌、黄居寀、赵昌、崔白诸家用力最勤。宋人工笔花鸟,贵在格物致知,观物之细,状物之真,一笔一色皆有法度,所谓“画写物外形,要物形不改”。先生深谙此旨,作工笔花鸟,恪守宋画准则,先立骨,后敷色,线条、造型、渲染三者相辅相成,无一笔苟且。

其工笔线条,取法宋院体铁线描、兰叶描,笔锋内敛,劲挺圆厚,无纤弱浮滑之态。勾勒花茎枝蔓,转折顿挫合乎草木生长之理;描摹瓣蕊翎毛,疏密穿插尽得自然生态之姿。观其笔下荷莲、牡丹、梅兰、竹菊、禽鸟诸作,枝干用笔刚柔相济,老干苍劲,嫩条柔婉,线条粗细随物象而变,不刻意求巧,亦不故作拙野。画禽鸟则尤为精妙,喙爪鳞羽,丝丝入扣,翎毛以细笔逐层丝剔,疏密相间,层次分明,静鸟神凝,鸣鸟意动,飞鸟姿态翩然,深得宋画“写生”之精髓。昔郭若虚论画云:“画有三病,皆系用笔。所谓三者:一曰版,二曰刻,三曰结。”先生工笔用笔,灵动圆转,避此三病,足见根基之深。

设色一法,为工笔花鸟灵魂所在。宋人院体重彩浓艳,而不失清雅;后世俗手工笔,往往以色掩笔,浓腻俗艳,尽失古意。先生工笔设色,远宗赵昌“以色貌色”之法,近取刘凌沧、孙其峰诸家设色心得,分染、罩染、积染诸法娴熟精妙。其用色恪守“淡而弥厚,艳而不俗”之旨,善用植物颜料,层层积染,由浅入深,色阶过渡自然无痕。绘牡丹、芍药,富丽雍容,却无市井脂粉之气;写荷花、芙蓉,清丽温润,尽得秋水清芳之态。其名作《盛荷》一帧,最为世人称道,芙蕖亭亭立于碧波之上,花叶舒展,设色温润雅正,淡粉衬碧叶,素蕊映清涟,花叶阴阳向背分明,水面涟漪以淡墨轻勾,虚实相生。整幅法度森严,气韵静穆,既有宋院体精工之致,又融文人画恬淡之怀,是以当年拍卖流传,为藏家所重。

先生独创生宣细笔重彩之技,尤见巧思。自来工笔多用工整熟宣,取其不洇墨、宜细描之性;生宣质地疏松,墨色易晕散,历来为工笔画家所忌。先生独辟蹊径,以生宣作工笔重彩,以劲细之笔控住浮散之纸性,细勾密勒,而后层层设色。生宣独有的肌理质感,令色彩沉凝内敛,无熟宣浮艳之弊,笔墨、色彩、纸性三者相融,既有工笔之精谨,又有生宣自然之逸趣,古今画坛,善此技者寥寥。其工笔花鸟,于宋法之外,又注入文人意趣,构图不求满密,留白得当,虚实相生。一花一鸟,皆置于清浅意境之中,不刻意铺陈物象,以简驭繁,以静驭动,脱尽院体画堆砌繁冗之习,是为“宋骨文心”。

(二)写意花鸟:笔简意丰,野逸天成

中年而后,先生由工入写,溯元人墨花传统,取法赵孟頫、王冕、陈淳、徐渭,兼涉八大山人、扬州八怪诸家,融徐熙野逸一脉,作写意花鸟。写意之道,不在形似,而在写心、写气、写神,所谓“逸笔草草,不求形似,聊抒胸中逸气”。先生写意花鸟,分墨花、浅设色两类,笔路放逸而不狂怪,构图疏朗而不空疏,气韵清雅,格高韵远。

其写意用笔,脱工笔细谨之束缚,运笔挥洒自如,提按转折变化丰富。作梅兰竹菊“四君子”,最见功力。写梅则枝干以焦墨阔笔写出,老干虬曲,笔力沉雄,顿挫之间尽显苍寒傲骨;花瓣以淡墨或浅彩点染,疏花数朵,凌寒独放,不求繁密,重在意态。画兰则兰叶以长锋行笔,柔中带刚,一拂数笔,穿插错落,风致翩翩,得“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之清操。绘竹则取文同、郑板桥法,竹叶分组,疏密聚散,墨分浓淡干湿,迎风带露,亭亭劲挺,有君子之风。其墨荷一宗,远承八大、石涛,以大笔泼墨写荷叶,墨色淋漓,干湿相映,浓淡交融,叶面翻卷之态一挥而就,荷梗以中锋直笔写出,劲挺通脱;荷花或以淡墨圈瓣,或以淡彩点染,寥寥数笔,神韵具足。较之徐渭狂放淋漓,先生写意多几分温润平和;较之八大冷寂简远,又添几分人间生趣,自成中和之格。

设色写意一路,先生取恽寿平“没骨花”之法,弃勾勒之痕,纯以色彩点染成形。没骨花鸟,贵在色墨相融,灵动自然,无笔线拘束之态。先生运色灵动,水、色、墨三者相济,水破色、色破墨之法运用娴熟,花叶晕染浑然天成,肌理温润鲜活。所绘山花野卉、篱边草虫,皆取郊野自然之景,构图简约,物象疏淡,一花一叶皆有生机。草虫虽为小品,却细笔点染,灵动逼真,与大写意花木形成“粗笔配细笔”的对比,动静相谐,野趣盎然。

纵观先生写意花鸟,始终恪守“雅正”二字,不涉怪诞,不流俗媚。元人尚意,明人尚趣,清人尚情,先生兼收并蓄,以深厚工笔功底为底,故写意虽放逸,却无荒疏之弊;以文人学养为魂,故笔墨虽简淡,却意蕴悠长。工笔求其精,写意求其逸,二者同源而异流,在先生笔下融会贯通,互为表里,此乃其花鸟艺术独树一帜之根由。


人物篇:仕女温婉,道释清寂,融古铸今

人物画为中国画三大科之首,源流最为久远。晋唐人物开宗立派,顾恺之“春蚕吐丝描”,吴道子“吴带当风”,周昉“衣裳简劲,彩色柔丽”,为后世树立典范;五代两宋人物精工典雅,元明而后,文人人物渐兴,重神韵而轻形体。王立成先生早年兼习工笔人物,深耕传统,主攻仕女、佛道两大题材,旁涉文人逸士,取法晋唐、宋元、明季诸贤,又受刘凌沧、孙其峰等前辈熏陶,造型、线条、气韵皆有古法,又融入自家心性,人物神态生动,意境幽远,为当代传统人物画之翘楚。

(一)仕女画:承唐法宋,温婉娴雅

仕女画滥觞于晋,鼎盛于唐,周昉、张萱为一代宗师,所作仕女丰姿雍容,仪态万方;两宋仕女转为清瘦秀雅,笔致精工;明唐寅、仇英仕女,融院体与文人笔意,秀媚而不俗。先生仕女画,上追周昉、张萱之唐风,兼取仇英、唐寅之明法,以工笔为主,间兼小写意,塑造出温婉娴静、清雅脱俗的古代女子形象,一扫近世仕女画矫揉媚俗之习气。

线条为人物画之骨架。先生作仕女,多用高古游丝描、琴弦描,远师顾恺之、李公麟。线条匀细圆转,连绵不断,如春蚕吐丝,柔而有骨,看似纤弱,实则笔力内蕴。勾勒衣纹,随人体姿态转折,褶皱疏密合乎人体动态,长袖曳地,罗裙飘拂,线条婉转灵动,暗合“吴带当风”之妙,却不取吴道子雄健奔放之态,专求柔婉静雅之韵。仕女面部刻画最为用心,遵循“三白法”古制,额、鼻、下颌施以淡粉,肌肤以淡赭、淡朱逐层晕染,细腻莹润,不见笔痕。顾恺之有言:“四体妍蚩,本无关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之中。”而传神之本,首在眉目。先生仕女眉眼勾勒纤细灵动,凤目含情,秀眉弯弯,不求浓妆艳抹,重在神态安然。或凭栏远眺,或临窗拈花,或抚琴静坐,一颦一笑,皆恬淡自然,无刻意造作之态。

构图与意境上,先生仕女多配庭院、花树、竹石、案几、琴书等景致,情景交融。画面布局简约空灵,留白充裕,不堆砌景物,以环境烘托人物心境。绘簪花仕女,花影人面相映,娴静娇柔;绘抚琴女子,素琴横案,清风穿竹,意境清幽,有“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之诗意。设色以淡雅为主,多用浅粉、浅青、月白、藕荷等柔婉之色,色调统一和谐,浓淡相宜。唐风仕女偶作丰腴之态,取盛唐雍容气象;宋明仕女则身形秀挺,体态轻盈,得两宋、明人清雅之风。先生不固守一家之形,而是取历代仕女之神韵,融而为一,形随神走,态由心生。

其仕女画最可贵者,在于去俗存雅。今世不少仕女画,一味追求艳丽妖媚,流于市井俗态。先生笔下女子,皆为大家闺秀、林下佳人,气质端庄,心性淡泊,眉眼之间有书卷清气。盖因先生自幼饱读诗书,受张伯驹等文博大家熏陶,传统文化底蕴深厚,笔下人物自然浸染上文人气息,形美而神正,姿柔而格高,此乃俗手万万不及之处。

(二)佛道人物:笔造清寂,心通禅玄

佛道人物画,自魏晋南北朝兴盛,历经唐宋元明,成为传统人物画重要一脉。佛画重慈悲庄严,道画重仙逸超然,二者皆以“静、空、淡、远”为意境内核。王立成先生潜心释道典籍,心慕山林隐逸之风,所作佛道人物,涵盖诸佛、菩萨、罗汉、高士、仙翁、隐者诸类,工笔、写意皆能,以笔墨写禅意,以形相传道心,清寂空灵,脱尽尘嚣。

工笔佛道造像,恪守传统仪轨,造型严谨,法度整肃。绘诸佛菩萨,面相圆满端庄,慈悲肃穆,衣纹繁复而不乱,璎珞宝饰细笔勾勒,精工华赡,却不张扬浮夸。线条多用铁线描,劲挺沉稳,契合佛相庄严之态;设色以朱砂、石青、石绿等重色为主,辅以金粉淡染,宝相庄严,气韵祥和。其观音造像最为精妙,或临水而立,或静坐莲台,法相温婉悲悯,衣袂飘飘,莲瓣清润,水光澹澹,观之令人心宁神静,顿忘尘烦。李公麟白描罗汉,为后世佛道白描典范,先生亦深研其法,作白描罗汉、逸士,纯以墨线造型,不施色彩,线条简淡高古,罗汉或打坐禅定,或观云听松,神态各异,皆具禅心,笔墨简远,意境空灵。

写意佛道高士,则侧重逸气与禅意,取法元明文人道释画,减笔造型,重在神韵。作仙翁、隐者、山林高士,多用简笔、折芦描,笔致疏朗,形体简约,不求面面俱到,唯写精神风骨。老者须发以焦墨散笔写出,蓬松自然;衣袍阔笔挥洒,简括大气,寥寥数笔,仙风道骨跃然纸上。人物多置于空山、古寺、松泉、云壑之间,一人、一琴、一蒲团,构图极简,天地空旷,云气流转,营造出远离尘俗、超然物外的境界。道家尚“无为”,佛家尚“空寂”,先生以笔墨载道,画面无喧嚣之态,笔墨无躁动之笔,观者面对画作,如入深山古刹,如遇世外高人,心神为之澄澈。

综观先生人物诸作,仕女得人间温婉之美,佛道得方外清寂之境,两类题材一俗一雅,一入世一出世,却同归于“正”。造型循古法,笔墨守正脉,神韵见心性,兼工带写,形神兼备。数十年深耕人物画传统,不为时风所扰,坚守古典审美,令晋唐人物之法度、宋元人物之意趣,在当代得以延续光大。


山水篇:四法兼备,融南北宗,自成丘壑

山水为中国画之大宗,自魏晋发轫,隋唐分立南北二宗,李思训父子开青绿山水,为北宗正统;王维肇始水墨山水,为南宗文人山水鼻祖。其后荆关董巨、李范郭王,元四家、明吴门、清四王四僧,流派纷呈,技法繁复。王立成先生早年专攻花鸟人物,中年转习山水,博涉诸家,遍历水墨、浅绛、小青绿、重彩四大门类,兼取南北宗之长,融北宗之雄峻、南宗之秀逸,又以独创生宣重彩之法融入山水,丘壑内营,笔墨出新,成为其艺术体系中成就最高、面貌最具特色的一环。

(一)水墨山水:溯源宋元,简淡空灵

水墨山水,为南宗山水核心,重笔墨、气韵、意境,王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奠定文人山水基调。先生水墨山水,远溯董源、巨然、米芾父子,近师元四家黄公望、王蒙、倪瓚、吴镇,兼取石涛、八大之笔意,走简淡、清逸、幽远一路,属纯正文人山水脉络。

其水墨用笔,分披麻、解索、斧劈诸皴法,随山水形貌而择用。绘江南平远山水,多用董巨披麻皴,线条圆柔松秀,层层叠加,山峦浑厚温润,草木蓊郁,江面开阔,洲渚连绵,得江南山水温润秀雅之态。作北方崇山峻岭,间用小斧劈皴,笔力刚劲,山石棱角分明,风骨雄健,却不取北宗狂霸凌厉之势,刚中寓柔,雄而不野。元人山水尚“淡”,倪瓚一河两岸,极简构图,意境荒寒清逸;黄公望《富春山居》,笔墨萧散,气韵悠长。先生深得元人精髓,构图多取平远、深远二式,少作高远险绝之景。画面虚实相生,远山以淡墨一抹,朦胧缥缈,近山浓墨点苔,层次分明,中景留白为江水、云烟,烟气氤氲,山隐云藏,营造出“山在虚无缥缈间”的诗意。

墨法方面,恪守“墨分五彩”古训,焦、浓、重、淡、清运用自如。积墨、破墨、宿墨诸法灵活变化,山石以积墨层层加厚,浑厚苍润;树木以破墨点叶,浓淡交错,生机盎然。不作泼墨狂肆之态,亦不做枯笔寒俭之貌,墨色温润中和,明净雅致。山水间常点缀茅舍、孤亭、隐士、行舟,人物细小简淡,隐于林泉之间,人与山水相融,尽显文人避世林泉、寄情烟霞的情怀。其水墨山水,无后世俗派山水繁皴密点、刻意堆砌之病,笔墨简约,意境悠远,读之如诵山水诗篇,清韵绕目。

(二)浅绛山水:淡彩辅墨,雅逸天成

浅绛山水,兴于元季,以水墨山水为骨架,略施淡赭、花青、藤黄等暖色淡彩,不掩笔墨本色,意在“淡彩助韵”,介于纯水墨与青绿之间,是文人山水最常见的形制。王立成先生浅绛山水,以水墨丘壑为底,设色清雅淡逸,为其山水作品中数量最多、最能体现个人格调的品类。

作画之次序,先以笔墨勾皴山石、树木、云水,完成山水骨架,待墨色干透,再以淡赭石染山石向阳之处,以淡花青、淡草绿染背阴与草木,色调浅淡柔和,墨为主,色为辅,色不碍墨,墨不夺色。古人论浅绛,贵在“淡而有层次,简而有韵味”,先生深得此道,染色不求遍覆,只作局部晕染,山石阴阳向背、草木四时之色,寥寥数笔便已分明。春日山水,略施嫩绿、浅红,山花初绽,林木新荣,生机盎然;秋山以赭黄为主,丹枫点点,层林尽染,清旷疏朗;冬山少施色彩,略染淡赭,寒山枯木,意境冷寂。

其浅绛山水构图疏朗,多取林泉小景、溪山平远,一溪、一山、一亭、数树,景物简约,却意趣无穷。笔墨承宋元正统,意境融诗词文心,观之平和恬淡,如置身郊野林泉,心旷神怡。相较于明清部分浅绛山水流于单薄浅白,先生因有深厚工笔设色功底,淡色层层晕染,看似浅淡,实则厚重内敛,气韵绵长,是浅绛山水之中的上品。

(三)小青绿山水:秀润明丽,文质兼备

青绿山水分大青绿、小青绿,大青绿重彩浓艳,装饰性强;小青绿介于浅绛与重彩之间,以水墨为骨,施以青、绿为主的矿物淡彩,明丽而清雅,文人气与装饰美兼备。先生小青绿山水,取法南宋赵伯驹、赵伯骕,兼融明吴门画派小青绿笔意,弃大青绿繁艳堆砌之弊,取其清丽之色,守文人山水之韵。

作画先以墨笔勾勒山石轮廓,简皴纹理,不做繁复皴擦,而后以石绿、石青由浅入深分层罩染,山脚、坡岸辅以淡赭、藤黄,色彩过渡柔和。山石以青绿为主,草木翠色鲜润,江水以淡青晕染,澄澈明净。其线条工整而灵动,勾勒山石劲挺利落,树木枝叶疏密有致,既有青绿山水的明丽秀润,又不失水墨山水的笔墨意趣。

先生尤善以生宣细笔作小青绿,依托自创技法,在生宣之上施青绿淡彩,纸性肌理与色彩相融,色彩沉凝通透,无熟宣青绿浮艳之态。画面色彩明快却不张扬,景物秀美却不甜俗,山川明媚,林壑清幽,兼具北宗青绿之华彩、南宗山水之逸气。多绘江南溪山、湖畔林亭、春江泛舟之景,四时风光皆入笔端,春山明媚,夏山葱郁,笔底风光生机勃发,格调秀雅,耐人细品。

(四)重彩山水(大青绿):富丽庄重,古意盎然

大青绿山水,为北宗山水嫡脉,始于唐李思训、李昭道,宋有王希孟《千里江山图》,以浓艳矿物重彩为主,勾勒精工,填色整饬,气势宏阔,富丽庄重,自古多作殿壁、巨幅,为山水画中最为堂皇一体。王立成先生涉猎重彩大青绿,恪守唐法宋制,勾线精工,填色整肃,同时融入文人意境,一改传统大青绿过于装饰、缺少气韵的短板。

重彩山水首重勾勒,先生以铁线描勾勒山石、树木、云水,线条匀净劲挺,轮廓分明,一丝不苟,深得二李“笔格遒劲”之妙。山石内部少作皴擦,以线条立形,而后大面积填染石青、石绿,分深浅层次,先淡后浓,层层积染,色彩厚重饱满,光彩内敛。山脚、坡脚、路径以赭石、朱砂衬底,冷暖色彩相映,对比和谐。古人大青绿多作全景大山,层峦叠嶂,气势雄浑,先生亦常作巨幅重彩山水,群山逶迤,峰峦起伏,殿宇楼阁隐于山林之间,云水环绕,气象宏大,庄重富丽,有大唐山水雄阔之风。

最难能可贵者,先生作重彩青绿,不以色彩掩盖笔墨与意境。传统俗手大青绿,一味堆色,笔墨尽失,沦为匠作。先生因花鸟、人物工笔功底深厚,线条本身便是笔墨,即便重彩覆之,笔意依然可见;画面留白、云水、远景处理空灵,浓彩之外留有虚境,富丽之中暗含清逸,匠气尽去,文气自生。加之活用生宣重彩之法,令厚重矿物色与生宣相融,古意沉沉,典雅端严。冯大中先生誉先生为“当代大千”,观其重彩山水、花鸟融通古今,技法全面,格调高远,此评诚非虚誉。

山水一科,水墨、浅绛、小青绿、大青绿四法兼备,南北宗技法熔于一炉,是先生数十年绘事修为的集中体现。取法上,上溯隋唐两宋,下探元明清诸大家,转益多师,不囿门户;技法上,工笔之精、写意之逸、设色之妙、笔墨之深,四者合一;意境上,兼顾山川之形、笔墨之趣、文人之心,丘壑从胸臆而出,笔墨随心境而变,终成自家山水面貌。


总论:熔铸古今,自成一格,燕赵艺苑之丰碑

综观王立成先生之书画艺术,花鸟、人物、山水三科并驾齐驱,工写皆精,色墨兼善,师承有自,取法广博,数十年砥志修行,博采众长而不盲从古法,涉猎诸派而不迷失自我,终能脱尽前人窠臼,独树一帜。

先生学艺之路,由工入写,由专至博。初以工笔花鸟、人物筑基,深耕两宋院体,锤炼线条、造型、设色之基本功,根基坚如磐石;中年旁涉写意,参悟元明文人画意趣,解放笔墨心性;继而专攻山水,融通南北宗脉,整合诸家技法,将花鸟、人物的笔墨、设色心得,一一融入山水创作之中。三科艺术彼此滋养,工笔之精细规范,涵养写意之法度,不致流于荒疏;写意之放逸心性,反哺工笔之灵气,不致沦为匠气;人物画之线条神韵,提升山水花鸟之造型格调;山水之丘壑意境,拓宽花鸟人物之画面格局。如此循环相长,技艺日臻化境。

论其笔墨格调,始终坚守传统正脉,文人雅韵。身处当代艺坛,新潮迭起,乱象纷呈,或追逐西法,或刻意猎奇,或哗众取宠。先生出身书香,受张伯驹等文博大家熏陶,国学底蕴深厚,心性淡泊宁静,一生坚守传统国画审美,以“雅、正、清、逸”为艺术圭臬。其画无怪诞之形,无躁动之笔,无俗艳之色,无论工笔写意,皆平和中正,温润古雅,承续千年中国画文脉。其交游皆当代艺坛名宿,朝夕论道,眼界开阔,学养日厚,画中自有书卷之气、君子之风,此乃技艺之外,最可贵之处。

论其创新之处,生宣细笔重彩一法,为先生独得之秘。古来工笔与写意,熟宣与生宣,重彩与水墨,壁垒分明,各有界限。先生打破材质与技法的固有藩篱,以生宣作细笔重彩,融工笔之精、重彩之丽、生宣之逸于一体,施之于花鸟、人物、山水各科,令传统技法生出新貌。此创新并非凭空臆造,而是植根于深厚传统功底之上,有源可溯,有法可依,新而不怪,变而不离其宗,是“守正而后出新”的典范。

燕赵自古多慷慨之士,亦多温雅文儒。先生生于保定,长于燕赵,其画既有北方艺术沉雄厚拙之底色,又兼江南文人清逸淡远之风,南北气韵相融,地域风骨与文人情怀合一。花鸟工雅灵动,人物沉静端庄,山水雄浑秀润,一草一木、一人一山,皆可见其为人秉性与艺术追求。

古之大家,莫不集众长而后立一家。王维诗画双绝,荆关董巨各擅山水,徐黄分领花鸟,顾陆张吴独步人物。王立成先生诗、书、画、印兼修,三科绘事全面精通,技法完备,格调高雅,承先贤之法度,开一己之新境。其作品传流海内,远播海外,入欧洲艺术邮票之选,多次举办个展,为艺坛所重,实乃当代河北书画界之翘楚,传统中国画传承与发展之中坚。

艺道漫漫,守正最难,出新尤难。先生数十年执管丹青,心无旁骛,以古人为师,以天地为师,以本心为师,笔耕不辍,墨香长存。观其画作,如读古卷,如临名山,如遇雅士,古意悠悠,清韵绵绵。其人其艺,必将随岁月流转,为后来者所铭记,为燕赵翰墨史添上浓墨重彩之一笔。


作者丨苏大平

责编丨王绮彤

审核丨刘以杰

终审丨张演钦


编辑:张演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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