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岳雄[广州退休公务员]
前几日整理旧物时翻出中学时的读书笔记，看见十五岁的我用蓝色钢笔在笔记本扉页写着：“格局就是要读书第一，学有所成。”字迹张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锋利。我看着那句话愣了许久，忽然想起多年来，“格局”这两个字在我心中的重量，早已变了模样。
少年时读项羽破釜沉舟的故事，总觉得“大丈夫生当如是”，格局就是凡事要争个“第一”，要站在最高处，让所有人都仰望自己。那时候参加作文比赛，要是拿了第二名，能郁闷好几天，总觉得输了就是输了，连给获奖作者鼓掌都觉得丢面子。直到后来进入文坛，跟着师长们参加文友聚会，看见那些著作等身的老先生，提起后辈的作品时眼里闪着的光，比说起自己的获奖经历还要亮，我才第一次对“格局”的定义有了动摇。
真正的转变发生在那年古城的茶聚。凤凰单丛的香气在骑楼底下飘着，我当着省作协领导的面，随口说起家乡几位作家的文笔早已够得上中国作协的门槛，话音刚落，素来和和气气的市作协主席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当地唯一的中国作协会员。那时候我忽然觉得可笑，也忽然懂了：原来我年少时以为的“要强”——把“比别人强”当成目标，把身边的人都当成对手，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生怕旁人的光盖过自己，这哪里是格局，分明是困住自己的牢笼。
后来在文坛待的时间越久，我越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格局。我见过八十多岁的老作家，亲自给素不相识的年轻作者写推荐信，拿着他们的作品到处推荐，逢人就夸“这孩子写得比我当年好”；我见过刊物主编，把头版位置让给名不见经传的基层作者，说“他们的文字更有泥土味，比我的旧文章有价值”。2000年我加入中国作协之后，最开心的事从来不是自己的作品发表，而是看着我举荐的年轻作者一个个闯进国家级刊物，看着他们的文字从青涩变得圆熟，看着他们从地方小作协走到全国的舞台。去年看到当初我力荐的青年作家拿了全国文学奖，顺利加入中国作协，我坐在电脑前为她鼓掌，那种开心比我自己拿奖还要浓烈十倍。
这时候再想起少年时写在笔记本上的那句话，才觉出当年的幼稚。原来真正的格局从来不是“我要比所有人都强”，而是“我愿意看到更多人比我强”；从来不是守着自己的头衔固步自封，而是心甘情愿为后辈铺路，看着他们站在自己的肩膀上走得更远。就像欧阳修看见苏轼的文章时，欣喜地说“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这才是文人的真格局；就像韩愈贬谪潮州不过八月，兴乡校、开文风，从未怕本地学子超过自己，最终换来海滨邹鲁的文脉流传，这才是真正的胸襟。
如今我再读“格局”二字，早就没了少年时的锋利。它不再是“争第一”的执念，而是“成他人”的胸怀；不再是“我独有”的狭隘，而是“大家好”的开阔。这十几年对“格局”二字的认知变化，藏着我走过的路、遇过的人、读过的书，是我成长最清晰的注脚。
风从窗外吹进来，掀动旧笔记本的纸页，我拿起笔，在当年那句幼稚的话旁边，轻轻写下了新的注解：“格局是容得下旁人的光，是愿意为后辈撑伞，是你好我好大家好，是让文脉薪火相传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