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结束,请考生立即停笔。”
收卷广播响起时,曾经在无数日夜里期盼的那一刻终于到来——黄子涵的高考,结束了。
为了这一幕,从初中到高中,他坚持了六年。
“不知道为什么要坚持。但是老师,我一定要走到普通高考的考场上,不然不知道人生的意义在哪里。”
这是视障考生黄子涵在高一选科时对班主任赖泽薇说的一句话。三年后,他做到了。

“我为什么不能承受?”
初中转入启明学校后,黄子涵发现,身边大部分视障同学选择参加残疾人单考单招联合考试,毕业后从事按摩推拿、音乐表演等职业。但黄子涵却向往更加广阔的天空。
“我要参加普通高考。”他的决定令所有人震惊。
震惊的背后,是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小学在普通学校就读时,黄子涵因视力障碍所经历的轻视与不解,在少年心中扎下了一根刺。
“普通高考的压力不是你能承受的。”
“为什么不能承受?除了视力,我差在哪里?”黄子涵感到困惑。
确诊视力障碍后,他感到周围人的期许一点点降低,就好像他什么都做不了。
“黄子涵的视力本就有缺陷,长时间刷题做题,眼睛是否能够承受?会不会在高考前失明?”这是所有人担心的问题。基于这层考量,父母和老师起初并不支持黄子涵的决定。
“可是我要让大家看到我的、看到我们的能力,就是能做和普通孩子一样的事情。”少年执拗的心声,最终打动了家人和老师。
“他有自己的坚守,我们更需要做的是支持他、帮助他。高考这条路已经很难了,如果我们作为他最亲近的人还不理解他,他会有多难受?”赖泽薇回忆道。
抱着满心的担忧,大家陪着他踏上了这条布满荆棘的备考之路。一走,便是六年。

与时间和视力赛跑
由于视力问题,黄子涵所见景物永远叠着重影,眼前画面如同打上一层马赛克。不靠辅助设备,裸眼连一行短句都辨识不全。求学路上,一台调至数十倍放大的便携助视器,成了他寸步不离的“第二双眼睛”。
看清了,但看不全了。
市面上鲜有适配视障学子的配套教材。物理受力图、化学工艺流程图、生物遗传图谱,难以在小小的助视器屏幕上完整铺开。受制于画幅,一张图表,黄子涵要反复挪动十几次仪器,分段阅览,才能在脑中拼凑出完整内容。碰到篇幅长的现代文阅读,常人翻页、勾画不过瞬息,而黄子涵得握着助视器逐行平移,一点点筛拣散落在文中的答题线索。
除此之外,黄子涵的“第二双眼睛”也并不总是听话。
在做题时,黄子涵需要反复移动和拿起助视器,中途有时屏幕会无法聚焦骤然糊成一片白雾。怎么办?抬起、放下、再抬起,没用;调节放大倍数,30倍、50倍、80倍,依旧没用;不能重启,重启浪费时间。怎么办,屏幕依旧一片模糊。这段时间能干什么——唯有等待。成功聚焦了,那继续答题吧。时间,要更抓紧了,得再快点了。
为补上视力带来的时间损耗,黄子涵攥紧了每一段光阴。课间十分钟,他快步往返洗手间与茶水间,办完诸事,还能挤出两三分钟刷题。记者采访时常跟不上他急促的脚步,当察觉到随行人员掉队时,他会略带腼腆地致歉:“哎呀,又走快了。”不过随后他依旧走得很快。“老师说,在外面我们不要显现出盲态,最好的办法就是走快一点,有一种雷厉风行的感觉。”他提高了声音说,“一快遮百盲!”
食堂就餐同样在抢时间。食堂餐食虽按特教标准做得软烂好夹,他依旧无法辨识盘中菜品的位置,只能试探着摸索着夹菜。为防止饭菜弄脏嘴角和掉落弄脏衣物,黄子涵吃饭时习惯性张大嘴巴。三五分钟匆匆结束用餐,他便又快步返回教室自习。
黄子涵就这样和时间赛跑了六年。高三这一年,他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精力有限,他只能专注一件事
为了全力备战高考,他放弃了周末出去游玩,放弃了闲谈。作为学校跳绳队队长,他选择把队服收进衣柜最深处。
“我知道跳绳队要出成绩需要花很多时间,但我现在没有那么多精力了。”他说。
学校宿舍每晚10点准时熄灯,统一作息无法满足他的学习需求。于是,他和同学在外租房。每晚结束晚自习,他借着街边微弱的路灯摸索走回出租屋,书桌台灯常常亮至深夜。次日清晨6点,教室前排靠门的固定座位,总能准时出现他的身影。
为补上视力带来的时间损耗,黄子涵把自己调成了“加速模式”。因为他知道,看一道题、找支笔、挪一次助视器,他都会比别人慢。
然而,一直紧绷的弦,差点断了。
高二那年,黄子涵的心理防线一度濒临崩溃。他极端在意分数,这次考三十几分,下次就要求自己考到七十几分。哪怕进步到四五十分,他也无法接受,反复责怪自己“为什么这么糟糕”“是不是真的比不上普通孩子”。假期里,他把所有时间锁在书桌前,父母这才意识到,这个“很省心”的孩子,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坚强。
返校后,赖泽薇没有急着找他谈心,而是安静地坐在他旁边,一坐就是一节晚自习。
“我们聊了很久。”赖泽薇回忆,“我告诉他,高考是人生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我们要看过程,我们积累了多少知识,心态上有了什么变化,而不是只盯着最后那个分数。享受当下的过程,而不是一味追求结果。”
“他慢慢与自己和解了。”赖泽薇说。曾经那个考40分就觉得自己“糟糕透顶”的少年,开始接受自己的不足,开始为一两分的进步而高兴。
进入高三,真正的大考还在前方等着他。首轮摸底考试给了黄子涵一记重击,千余日夜的努力,换来的却是总分300分出头、化学仅40分。
但这一次,他没有崩溃。
“当时并没有太过焦虑,毕竟还有一年时间。化学分数低,但并不是因为基础薄弱,主要是刚接触新内容不适应:做题慢,知识点记不牢、反应迟缓。这些问题都是可以慢慢补足的嘛,那就不用慌。”
现在,黄子涵已经学会正视自己的短板,把焦虑转化为清晰的行动。他清楚自己的薄弱点在哪。
“老师,这周我想专门学习第17、19题的题型。”
“老师,这节课能讲极值点偏移吗?”
“老师,这节课,我想复习遗传。”

在迷雾中寻光
当一切都向好发展,即将迎来希望的曙光时,一件所有人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从高一到高三,黄子涵的视力在不可逆地下降。“我们长期使用这类设备的人基本都会遇到这个问题。”他平静地说,“至少我还有视觉,还能继续学习。”
转眼到了四月,参加单招考试的同学已经完成考试。“今年我们班考得很不错,他担心自己作为班长,会拖班级后腿。”
陪伴了黄子涵三年的赖泽薇看透了他独立要强,却偶尔不安的内心。在黄子涵留校熬夜学习时,赖泽薇会刻意延后下班,不多发问、不用多说宽慰的话语,只是安静地坐在教室一旁陪着。无声的陪伴,只是为了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有人在陪着他。
就这样,一点一滴、一遍又一遍、一步又一步,黄子涵稳步前行。“二模”时,他的化学从40分提到了70分,总分从300多分提到了500多分。每一分的进步,都凝聚了无数的努力。
此后,日子在笔尖与助视器的交替中一天天流走。他没有因为进步而放松,也没有再被焦虑吞噬。他只是安静地、持续地,把每一个知识点再过一遍,把每一道错题再琢磨一次。他依然走得很快,吃饭很快,做题很快。只是在需要慢的地方,他终于学会了给自己时间。
高考终场铃声已经响起,黄子涵终于可以稳步走出考场。
不论最终成绩如何,他都成功了。
于黄子涵而言,高考不只是一张录取通知书,更是他证明自我、开启崭新人生的起点。他已经让更多人看见,视力的短板曾让他付出更多时间,但从未困住他。在眼前的重重迷雾中,他正在一步步找寻属于自己的光。
来源 | 羊城晚报、羊城派、金羊网
策划 | 孙唯、秦小杰
文字 | 孙唯、实习生 杜沂鲜
图片 | 刘畅
视频 | 刘畅、王炯勋、余梓涛、实习生 邹婷萱 杜沂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