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楚熊
书架一隅,《醉人的旅程》静静安放。绿蓝封面浸着岁月斑驳,“彦火著”三字却依旧清晰。
工夫茶尚未滚沸,潘耀明会长接过那本薄薄旧书。他左手轻托封底,右手指尖在微卷的纸页边沿缓缓抚过,镜片后漾开温情,欣然命笔:“楚熊兄雅存:这本书出于八十年代,兄购于潮汕,弟耀明于深圳,2023.3.28。”
墨色生香,四十年前咸润夏风倏然扑面。
1984年5月16日,我因公驻足广东饶平黄岗。逛书店是长年习惯,此行也不例外。当时月薪不过38.5元,手起钱落,眼都不眨,五毛五便换了这本集子。郑重写下时间地点。彼时我尚未习文,只是贪看别人故事。
后来我也学着写点东西,藏书日渐丰盈。那些年,前辈提携,似暗夜秉烛。初识首届茅盾文学奖得主李国文老师时,我怀揣忐忑,呈上五篇习作。返深未久,一封厚重书信落于案头。数百言斧正之语,如老匠弹墨走线,为我厘清了行文脉络。随信附赠《李国文散文自选集》,墨痕钤印,温润暖意至今犹在。
曾任广东作协主席的陈国凯诙谐率真。那年元月,我登门拜望。临别赠以新著《儒士衣冠》,题:“楚熊老弟存正。”取印蘸泥,啪的一声,印盖反了。他随即补注:“老眼昏花,盖章倒置,足以留念。”写罢,竟笑得假牙险些松脱。
众师友中,迟子建留墨最见灵动机趣。同游仙湖,她瞥见车内《雾月牛栏》,便翻开扉页写道:“感谢楚熊兄买我的书,使我赚得一元八角钱,够吃一碗米粉,请指正。”如今目及戏笔,仙湖潋滟波光便依稀铺展。
岁月行来,人与书相逢,如风掠心湖,自会漾起涟漪。若说深港文脉一水相依、如藤缠树,潘耀明便是那往复奔流的一叶扁舟。他以文为楫,以情为帆,将两地文心气韵细细缝合,生出别样况味。
1996年我加入了深圳作协,才知潘耀明便是作家彦火。其时深港文坛往来频频。每逢周末,他便从罗湖桥辗转过来。有时带着《明报月刊》,有时捎来海外华文名家新作,更不忘在免税店拎上一瓶威士忌。我们常与时任深圳作协主席林雨纯、《深圳特区报》首任总编张洪斌、香港作家巴桐等一众文友,聚于大排档,就着夜色酒香,任灯火衔接香江潮声,论文林逸事,谈人生百态,往往深夜方散。
潘耀明素忙于编务,毕生笔耕不辍、著作等身,交游遍及海内外华文界,与诸多大家过从甚密。他远不只是来把酒言欢,频携聂华苓、於梨华等造访鹏城,热心为后辈搭梯铺路,举荐新人在《明报月刊》刊发文章。后来虽人事更迭,交往渐少,但他牵挂深圳文事初心未减——南山博物馆落成,请金庸先生题匾;疫情前夕,邀王蒙先生在塘朗山开讲座;2024年底,走进福田图书馆,细说金庸文苑往事。难忘他所赠金庸《碧血剑》一书。扉页手题:“黄楚熊先生,金庸,一九九九年八月”,随性洒脱,风骨天然。我将其封存于透明密封袋中,像珍藏一段传奇。
时疫阻隔,潘先生困守香江时,我们只能隔屏问候。待到疫散尘清,他甫一得闲便登门茶聚,为《醉人的旅程》补上了迟来的题跋。1984年的购书印记,刻下年少青涩;2023年的补跋,沉淀故友情深。纸页无言,墨迹犹新,两种笔意,一淡一浓,在时光里悄然相融,终得圆满。
沸水冲开凤凰单丛,茶烟袅袅,与墨香雅意缠绕,沉落杯底,余韵犹存。四十年前的初见落笔,正在书页深处,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