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大讲堂丨陈平:给大家讲听得懂的中国文化故事

来源:金羊网 作者:孙唯、杜沂鲜、邹婷萱 发表时间:2026-06-05 06:58
金羊网  作者:孙唯、杜沂鲜、邹婷萱  2026-06-05
文化遗产的价值不仅在于其历史性,更在于其持续提供理解世界的不同方式

统筹|孙唯 曾育文

文|羊城晚报记者 孙唯 实习生 杜沂鲜 邹婷萱

图|羊城晚报记者 梁喻 曾育文 邓鼎园(除署名外)

文化遗产对于当代中国意味着什么,对于世界意味着什么,这是一个不断被提起的问题。

5月30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传统手工艺传承与创新教席首席主持、暨南大学文化遗产创意产业研究院院长陈平教授,受邀做客岭南大讲堂,在广东省博物馆围绕“用好文化遗产,讲好中国故事”展开系统分享。讲座结合长期田野调查与国际实践经验,从文化遗产的基本理念、世界遗产体系、活化与转化路径以及国际传播机制等方面展开讨论,试图回应一个核心问题:文化遗产如何重新进入当代生活并持续生成意义。

本次活动为岭南大讲堂2026年第三期,由中共广东省委宣传部指导,羊城晚报报业集团主办,中共广州市委宣传部、广东省博物馆(广州鲁迅纪念馆)协办。以下是本场讲座的现场实录。

为什么今天要重新理解文化遗产

围绕文化遗产的讨论,往往容易停留在保护与保存层面,但在当代语境中,它所承担的功能已经远远超出这一范围。近期,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引发广泛讨论,其动人之处不在于宏大叙事,而在于通过个体经验呈现迁徙、记忆与文化认同之间的复杂关系,这种表达实际上也提示我们,文化遗产并非远离现实的历史遗存,而是持续参与当代情感结构与社会认同建构的重要基础。这部电影不仅让观众了解什么是侨批,而且通过侨批,看到了老一辈华人华侨的艰苦奋斗精神,以及对家乡、对亲人、对情义的独特表达方式。

许多人在日常生活中并不会直接意识到文化遗产的存在,但它实际上始终嵌入在生活经验之中,例如街巷肌理、地方建筑、语言习惯与节庆活动等,这些看似日常的元素共同构成了人与历史之间持续发生的联系。当我们面对一栋老建筑并产生追问,其背后实际上已经发生了与文化遗产的认知连接。因此,文化遗产的意义并不只是保存过去,而是在不断提示当下:我们从何而来,并如何理解自身所处的文化位置。

从这一意义上说,讲好中国故事并不是对既有历史的重复叙述,而是如何将文化遗产转化为一种能够被感知、被参与并能够持续生成当代表达的文化结构。

文化遗产究竟是什么

理解文化遗产,可以从世界遗产保护史中的一个关键案例进入。20世纪60年代,埃及阿斯旺高坝建设导致尼罗河水位上升,努比亚地区的阿布辛贝神庙面临被淹没的风险。当时的政府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求援,由此启动了跨国合作的文化遗产保护行动。在这一过程中,神庙通过切割、整体迁移与异地重建的方式得以保存,该工程持续近十年,被称为“努比亚行动计划”。

这一行动的意义不仅在于工程本身的成功,更在于推动国际社会逐步形成一个重要共识,即文化遗产不再仅属于单一国家,而是人类共同拥有的文明财富。这一理念后来进一步推动了《保护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公约》的形成,并构成现代世界遗产体系的重要基础。

根据该公约,世界遗产体系主要包括文化遗产、自然遗产以及文化与自然双重遗产三种类型,其中文化景观作为文化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被纳入体系之中。文化遗产所指向的是人类历史创造与文化积累的结果,自然遗产则体现自然演化所形成的独特价值,而双重遗产则同时具有自然与文化双重属性。

如果以一个形象的方式来理解,可以将世界遗产视为自然与人类共同留下的文明遗存,一部分来自自然演化,一部分来自人类创造。我们可以通俗地称之为“二老创造”:老天爷创造了大自然山川,老祖先用智慧与双手创造了古建筑、古文物、古城池……惠及了一代又一代。

与物质文化遗产不同,非物质文化遗产并不以物质形态为核心,而是一种以实践、知识、技艺及其相关文化空间为载体的活态文化形式。它通过持续的传承、实践与再创造而得以延续,因此本质上是一种不断生成的文化过程。

截至目前,中国已成为世界遗产数量位居全球前列的国家之一,同时也是自然遗产与双重遗产资源较为丰富的国家之一,这一事实也从侧面表明,文化遗产正在从单一保护对象转变为公共文化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活化、转化与商业化:让文化遗产重新进入生活

如果说保护构成文化遗产工作的基础,那么如何使其重新进入当代生活,则构成其更为关键的现实议题。但这并不意味着对文化遗产进行简单改造或市场化包装,而是指在保持文化内核与历史连续性的前提下,使其重新进入当代社会语境,并获得新的理解方式与参与方式。

“活化”之后,更重要的是转化机制的建立。所谓转化,并不是将文化资源直接转化为消费产品,而是在尊重文化逻辑的基础上,将文化经验转化为可以进入公共生活的表达形式,包括教育、展览、设计、城市空间以及数字传播等多种路径。

山东潍坊国际风筝会的发展提供了一个典型案例。风筝原本属于民间工艺与地方习俗,但在长期发展过程中逐渐形成集公共文化、城市品牌与国际交流于一体的综合性文化活动形态。在这一过程中,文化对象本身并未改变,但其进入社会的方式发生了结构性变化。

类似的探索也存在于传统工艺领域。一些传统技艺在现代生活中面临使用场景受限的问题,为此,人们通过设计研究与技术辅助,使其在不改变文化内核的前提下进入新的应用场景,从而延伸其传播路径与社会参与空间。

需要强调的是,“活化”并不等同于商业化。商业可以成为传播路径之一,但不应成为文化存在的唯一逻辑。当文化遗产完全服从市场逻辑时,其历史结构与文化价值可能被弱化。因此,文化遗产的利用必须建立在保护优先与文化边界清晰的基础之上。

这一点在故宫博物院的实践中表现得较为典型:在严格保护文物建筑与历史空间的前提下,其通过适度的公共开放与文化产品开发,实现文化传播与社会参与的平衡。这种经验也提示我们,文化遗产的价值不在于被无限使用,而在于在合理边界内实现持续存在。

文化遗产与城市更新、乡村发展之间的关系同样如此,真正具有文化价值的空间往往不仅来自物理更新,更来自生活方式与文化记忆的延续。

讲好中国故事:从文化翻译走向文化转译

文化遗产最终会回到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即如何被理解与传播。中国拥有丰富的物质与非物质文化遗产——云冈石窟、乐山大佛、剪纸、刺绣……但资源的丰富并不必然转化为传播的有效性。如何利用这些资源讲好中国故事?关键不在语言翻译,而在文化转译;不在宏大说教,而在触发共情与共鸣。

在这一过程中,关键并非在语言层面的翻译,而是文化意义层面的转译。转译意味着在不同文化语境之间重新组织表达方式,使文化意义能够被理解并产生共鸣。

如果仍然停留在单纯强调历史悠久或价值深厚的表达方式中,往往难以形成真正的理解。传播的核心并非信息本身——意义的生成过程才是关键。

从历史经验来看,中国文化在早期全球交流中已经展现出较强的跨文化传播能力。17至18世纪,“中国风”在欧洲社会广泛传播,并影响建筑、园林、工艺与生活方式等多个领域。这一现象不仅来自器物流通,更来自文化想象的形成机制。

真正能够跨越文化边界的,并不仅是文化形式本身,而是其背后的情感结构与生活经验。讲好中国故事,首先要读懂中西文化内涵。拉斐尔《雅典学院》用线性透视、理想化人体与对称构图,体现古希腊理性与人文主义对永恒“理”的追求。文徵明《关山积雪图》以散点透视、书法性笔触与留白,承载道家自然与儒家心性,追求“意”的流动。西方艺术语言为客观秩序服务,东方则为主观心境外化。所以说东西方从哲学到艺术的表达都不尽相同。再例如,“鸳鸯戏水”不能直译为“两只鸭子”,而应转译为“中国的爱情鸟,象征忠贞不渝”,与西方的天鹅意象呼应;“梁祝化蝶”,可升华为“爱可以超越死亡”,体现全人类共通的情感主题;“春节”不仅是放鞭炮、吃饺子,更是中国人的集体仪式感与年度心理调适。

在传播方式上,应避免四大误区:过于知识化、过于静态化、过于本土化、过于单一化。“以遗产为核、以创意为翼”,将文化遗产融入当代创意设计,通过创意产业实现文化的现代化转化,让文化元素成为人们日常“看得见、摸得着、用得上”的产品和艺术作品。例如,《黑神话:悟空》带动海外用户关注山西文物,正是文化赋能创意、创意带动文化破圈的典型案例。

文化遗产的价值不仅在于其历史性,更在于其持续提供理解世界的不同方式。作为中华文化的传播者,我们必须思考如何向外界分享优秀传统文化:要学会向子孙后代和外国朋友讲好中国故事,讲得人人爱听、讲得高级又易懂。可以谦虚,但不卑微;自信,但不狂傲。慢慢走,不急于求成。

文化遗产的未来:在传承中形成新的文化表达

文化遗产的延续,本质上是文化关系的延续。

很多时候,人们会将“传承”理解为少数人的责任,例如代表性传承人。但从更长的时间尺度来看,文化之所以能够延续,并不只是依靠个体技艺的保存,更取决于它是否仍然能够进入社会生活,并与新的参与者发生关系。

如果没有学习、没有理解、没有参与,再完整的技艺体系也可能逐渐失去生命力。因此,文化遗产保护不仅是保存,更重要的是不断重建人与文化之间的连接。这种连接,一方面需要保持历史连续性,另一方面也需要在当代社会中形成新的进入方式。

近年来,教育体系、公共文化空间、数字技术与创意产业的发展,为文化遗产提供了新的传播路径,也使其不再局限于传统语境之中。文化遗产与创意之间的关系,也由此变得更加紧密。

创意并不是替代传统,而是一种重新理解传统的方式。当文化遗产进入影视、设计、展览、数字媒体与公共空间,它并不是被削弱,而是在新的语境中获得新的表达能力。

文化认同的形成并非自动发生,而是在理解与参与中逐渐建立。只有当文化成为人们生活经验的一部分,它才可能真正具有持续传播的力量。

从这个意义上说,文化遗产工作的核心,并不是如何保存过去,而是如何为未来提供持续发生的文化条件。

中国拥有丰富的文化资源,同时也拥有持续变化的社会结构。如何让这些资源转化为能够被理解、被参与并能够持续传播的文化表达,仍然需要长期探索。

文化传播并不需要急于完成证明,它更接近一种长期建立理解的过程。有效的文化交流,建立在平等、尊重与持续互动之上。讲好中国故事,不是不断强化自我表达,而是在交流中形成相互理解。可以自信,但不必夸张;可以坚定,但不必张扬。文化的力量,不在于瞬间呈现,而在于长期积累。

专家访谈

记者:在《给阿嬷的情书》中,我们看到岭南文化浓厚的生活气息。如何发挥侨乡优势,更好塑造岭南文化IP?

陈平:岭南文化并不是单一符号,而是长期形成的一种生活方式体系,包含建筑、艺术、社会关系与文化观念等多个层面。

广东作为侨乡,与海外社会保持长期联系。早期华侨通过海上迁徙与侨批系统维系家庭与社会关系,这种跨地域的情感连接,本身就是岭南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因此,岭南文化IP的构建,不应是碎片化的符号组合,而应是系统性的文化表达。可以将开平碉楼、广绣、英歌舞、粤剧等文化资源进行结构化整合,形成具有辨识度的岭南文化形象,并通过影视、音乐、戏剧与数字媒介等多种方式持续表达。真正具有生命力的文化表达,不在于被展示,而在于能够被持续使用与再创造。

记者:对于一些不易展示、需要长期研究的非遗项目,如何形成可持续的应用场景?

陈平:关键不在技术本身,而在于文化如何被重新组织。传统手工艺本身具有持续演化的特性,并不是静态存在,每一个历史阶段都会对材料、工艺与审美进行调整。数字技术与人工智能等工具,可以用于资料整理、档案建设与传播扩展,但无法替代工艺背后的文化经验与人文判断。

技术是手段,文化是主体。未来如果能够建立更加系统的文化资源体系,将有助于形成更稳定的研究与传播基础。

记者:如何理解青年在非遗传承中的作用?

陈平:青年不仅是未来的继承者,也是当下的重要参与者。他们熟悉新的媒介方式与表达方式,能够推动传统进入新的传播语境。文化传承并不是单向交接,而是共同参与的过程。只有形成代际协同,文化才能真正持续发展。

记者:如何理解“活化不是过度商业化”,其边界在哪里?

陈平:边界首先来自对文化本体的尊重。历史遗存、古建筑与传统街区,应以保护与延续为前提,而不是以开发替代保护。活化可以开放体验,可以适度创新,但不能以商业逻辑替代文化逻辑。故宫博物院的经验说明,保护与利用可以并行,但前提是保护优先。城市更新与乡村发展亦然。文化积累是长期形成的,不可能通过短期改造完成。只有在尊重历史连续性的基础上,文化才可能真正延续。

编辑:束孟卿
返回顶部
精彩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