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9日,2026山海训练营进入第四天。著名选片人、影评人、制片人吴觉人带来公开课“在世界的银幕上,辨认不可通约的灵光”及工作坊分享。作为平遥国际电影展节目策划,历任上海国际电影节华语区主管、鹿特丹国际电影节华语选片人的他,从长期参与海内外电影节展与的经验出发,给予青年电影人以如何创作、如何处理与观众的关系的建议。
“拿大奖、高票房,并不是衡量一个创作者终极价值的标准。真正重要的是,他表达的内容和方法,是否能在世界上留下一个有意思的缺口,并由此激发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吴觉人说。
本次公开课活动由影评人余雅琴主持。

找到你想与之沟通的观众
公开课上,吴觉人多次提到一个观点:电影是沟通的工具。
他认为,创作者在拍电影时,需要想象自己的作品是拍给“陌生人”看的。电影真正完成的时刻,其实是被陌生观众看到的时刻,“如果一部影片的主旨过于私人或者藏得太深,确实很难让陌生人理解”。
但这并不意味着电影必须被所有人喜欢。吴觉人认为,有效交流的前提,是创作者要明确自己真正想对谁说话,找到那些能够与作品产生连接的观众。“你想产生有效沟通的人群,就是你的大众。”他说,“不要指望影片能够抵达所有人,电影并不是一个多么宏大的事情,它只是一次表达、一个故事、一群人物。作品能够碰到理解它的人,就已经完成了交流。至于票房,更多是制片人和资方需要考虑的问题,创作者更应该思考的是:你的‘他们’是谁,你真正的观看人群是谁。”
顺着这个话题,吴觉人也谈到当下华语电影创作中存在的一种倾向:在互联网和大数据逻辑影响下,“成功”越来越被定义为“被最多人喜欢”,于是大量作品不断重复已经被验证过的表达方式。他认为,电影创作者应该比时代走得更前面,而不是不断追赶已经达成共识的话题和情绪。
选择合适的电影节展,其实也是寻找“想与谁沟通”的过程。他提到自己的一个困惑:“戛纳电影节好像成为了‘唯一的王’。”他说,“但事实上,我们不需要每个人都拍一个‘戛纳片’。”在他看来,不同类型、不同气质的电影,都应该找到真正能够与之产生连接的观众,而不是不断朝着同一种审美标准靠拢。
不过,他也提醒,电影的沟通从来不是单向的。作品完成之后,观众同样是电影的一部分。如今,大众似乎越来越不愿意为电影节展获奖影片的光环买单。在吴觉人看来,这既与电影节展评价体系逐渐僵化有关,也与观众自身的观影习惯有关。“现在很多人越来越不愿意理解‘看不懂’的电影。”他希望观众能够保持开放的心态,主动进入一种与自身经验不同的世界,去完成一次真正的交流。

华语电影需要更多的想象力
面对短视频等新媒介的冲击,电影究竟还能给观众带来什么?吴觉人的答案是:提供观看世界的新视角。
在他看来,电影最迷人的地方,始终在于它能够打破日常经验,让观众意识到“原来还可以这样理解世界”。他看重电影的异质性和创新性,”比如前几年的法国电影《Playground》,也是校园霸凌题材,但它把摄影机放在小孩子的高度来拍,这是非常重要的表达。因为高高在上的大人,其实很难真正理解校园霸凌的后果和发生方式。电影是在告诉观众,你可以这样去理解世界”。同时,电影也不能过于“顺滑”。他认为,好的作品需要找到人与人、经验与伦理之间那些复杂而模糊的“裂痕”。
正因如此,他格外关注当下华语青年导演创作中的趋同现象。在他看来,年轻创作者的影像表达能力相比过去有了明显提升。“以前经常遇到故事很好,但影像处理方式很基础的作品。”但与此同时,他也观察到另一种越来越明显的相似性:题材接近、情绪接近,甚至连表达方式也越来越趋同。
“诗意表达成为很多年轻创作者的表达方式。当然是一种有意思的方式,但如果大量作品都采用类似的气质和语调,它也会慢慢变成一种惯性。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那是一种逃避。”
他提到,自己每年看到的大量华语作品中,家庭题材占据极高比例。在当晚的工作坊上,他进一步谈到这一现象:“华语电影的相似度其实很高,缺少的是想象力。我们对现实主义题材过于依赖。但电影本来可以拥有更大的想象空间。我做华语选片这么多年,一个很明显的感受是,惊悚、科幻类型的作品非常稀缺。反而在欧美,很多年轻导演都会从低成本的恐怖片、科幻片开始创作,而且其中不乏非常精妙的作品。”

电影创作者更要“多问一句”
吴觉人认为,创作者需要建立属于自己的方法论,以此支撑长期创作。“电影是建构的语言,不是自然的语言。创作者需要思考如何构建叙事、要通往哪个方向。”
谈到自己的工作方法时,他提到,人类学和文化研究对自己的影响很大。在他看来,电影是一种非常接近人类学的艺术,它要求创作者真正进入人物、进入现实,去理解一个自己原本不了解的世界。
现场有青年导演进一步提问:很多年轻创作者的创作来自冲动和直觉,那么方法论应该如何建立?
对此,吴觉人的回答是:“多问一句。”他认为,创作冲动并不与阅读、知识储备相冲突。相反,当创作者决定使用电影这种艺术形式时,更应该不断追问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讲这个故事?为什么必须用电影来表达?它能够给观众带来怎样的体验?“跟写作、绘画等艺术形式相比,电影更’兴师动众’。当需要动员很多人帮你完成叙事的时候,更需要多问几个问题。”
尤其在人物和剧本层面,他强调创作者不能“想当然”。“电影是具象的艺术。”他说,一个人物是什么职业、怎样生活、如何行动,都需要被真正细化和落实。创作者需要不断追问人物行为是否成立、是否必然,而不是停留在概念化和情绪化的表达中。

文 | 记者 胡广欣
图 | 记者 钟振彬 林清石 刘志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