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建平
我这大半生,做过三个梦:画家梦,音乐梦,文化梦。前两个都碎了,碎得像粤北山间的碎石。可正是那些碎掉的梦,铺成了第三条路。
一
十九岁,我在工厂做工人,是个文艺青年。
车间里弥漫着刺鼻的三硝基甲苯的气味,硝化车间的搅拌机轰隆作响,说话要靠吼。工友们下了班就沉默地抽烟、喝酒、打牌,偶尔围着一台老式录音机,手挽手又唱又跳。有人扯着嗓子吼:“我地哩班打——工——仔……”我在一旁速写,把那些甩起的头发和粗犷放肆的笑声留在纸上。
那年冬天,厂宣传队送我到韶关文工团学习小提琴。在武江边,我认识了韦振中先生——他是雕塑家,也是小提琴演奏家——和他的夫人苏家芬女士,一位水彩画家。第一次见韦老师,他看了看我的绘画习作,说了一句:“来家里学吧。”
从工厂到韶关四十多公里,学徒工一个月十七块钱工资,我没钱坐车,就爬货运列车。运煤的车厢最遭罪,一路咣当咣当,煤灰扑了满脸。到了韶关,先跑到武江边捧起冷水洗干净,才敢去韦老师家。
那时没有电话,没有预约,说来就来。韦老师和苏老师从不嫌弃,也从没提过学费。
第一次上课,韦老师讲素描。他握紧拳头,伸到台灯下:“你看,一个拳头就是一块几何形体。光有三大面——亮、灰、暗;调子有五大要素——高光、灰调、明暗交界线、反光、投影。”那只拳头在灯下缓缓转动,光影在骨节间滑动。他拿起我的习作,用画笔抹了几笔,又用橡皮轻轻擦出高光,那张呆板的脸顿时有了生气。“这里,明暗交界线要敢卡下去。”有时他从床顶取下自己的作品,或从书架上抽出世界名画图册,一幅一幅给我解读。授课时他时常穿插美术史人物和作品——米开朗基罗、达·芬奇,《大卫》《思想者》,将作者的人生故事娓娓道来,让我醍醐灌顶。教完画,他会拿起小提琴,拉一段《沉思》或《查尔达什舞曲》:“琴和画一个道理——都要有明暗,强与弱都要会呼吸。”
我如痴如醉地画画,一下班就去工厂外的小河边画村庄炊烟,或爬到璧背山上画岩石。晚上在宿舍阳台上练琴,工友们喜欢围着我听,琴声响起来的时候,那些沉默的、被生活压弯的脊背,会暂时直起来,松口气,抽支烟,走走神。
考美院失败了。早有人委婉提醒过:“这条路太窄。美院全省各专业一年只招十几个学生。”前路茫茫,何去何从?
我没有流泪。画家的梦没有了,但另一个梦还在。
二
韦老师不只是雕塑家,还是韶关市歌舞团的小提琴手。他给我们讲解《沉思》《小夜曲》《梁祝》《查尔达什舞曲》等经典作品,令人印象尤深。
那天他要拉奇普里安·波隆贝斯库的《叙事曲》,先放下琴,讲了一个故事:罗马尼亚音乐家波隆贝斯库只活了三十岁。他爱过一个姑娘,但遭对方父亲拒绝,后来他又得了肺结核。这首曲子是他在病中写给爱情和命运的。韦老师细致剖析了人物性格与坎坷命运、作品内涵与艺术特点,让我们理解背景、进入状态,然后才开始演奏。那悠长伤感、愁绪绵绵、起伏跌宕的旋律,令人心潮激荡。快弓奏出一个又一个高潮,激切、有力、惊心动魄,令人精神升腾。
韦老师每次练琴都提醒我:“手指要放松,再放松!不要紧张,不要有杂念。”经他点拨和严格训练,我的审美感觉和艺术水准脱胎换骨,自信倍增。
我向往音乐生活,向往专业文工团。练得拼命,手指磨出老茧,脖子夹出紫印。乐昌县文工团发函借调我去排大戏《三月三》,参与乐队伴奏。但三个月后,工厂召回我参加生产大会战。
音乐梦也碎了。但那把琴,我没有扔掉。它一直陪着我,从工厂到大学,从青年到中年。琴声在,心里的光就在。
三
那年高考,作文题是达·芬奇的《画蛋》。看到题目的瞬间,韦老师教过的素描观察方法、造型原理,全都涌上笔端。我一挥而就,考上了中山大学中文系。
迎新晚会那天,我带着那把爬过无数次火车的小提琴走上舞台。琴弓落下,是《匈牙利舞曲第五号》。旋律一出来,整个礼堂安静了。中段节奏加快,热烈的查尔达什舞曲风格响起,眼前闪过武江边的黄昏,韦老师家的台灯,工友们被照亮的眼睛和脸庞。最后一个音落下,戛然而止,银瓶乍破,全场爆发出掌声和喝彩声。
不久,中山大学小礼堂办师生画展。我送了一幅水粉画《奥涅金》——普希金笔下的忧郁贵族,斜靠在栏杆上,身后是俄罗斯的一条大河与洋葱顶教堂。画一挂出来,就围了不少人。有人在小本子上留言:“画出了奥涅金的灵魂。”
更大的惊喜在后面。中山大学学生乐队招募首席小提琴,面试时我拉了一首《叙事曲》,团委老师和乐队指挥当场拍板:“请你当首席。”梁銶琚堂首演那天,乐队演奏海顿作品,指挥棒落下,整个乐团的声音汇成一条大河,我的琴声就在那条大河的最前端。
第二学期,我参加全校征文比赛,写工厂的日子,写爬火车,写韦老师家的那盏台灯。评委的评语说:“画面感极强,文字具有音乐之美,文风有独特的艺术穿透力。”文章获了奖,贴在校园图书馆的橱窗里。古岭新老师的写作课上,他拿着我的作文在讲台上点评:“今天讲‘通感’。艺术是相通的——绘画教观察,音乐教节奏,都可以变成文字的力量。”
我想起了韦老师那只握成拳头的、在灯下转动的手,想起了《叙事曲》里如泣如诉的旋律。那些碎掉的梦并没有消失——它们变成了观察世界的方式,变成了倾听心灵的能力,变成了笔下的每一个字。
这就是第三个梦——学者的梦,文化的梦。
余音
弹指五十年。
去年,八十五岁的韦老师应邀参加省文化学会的颁奖大会。他作为特别荣誉奖的得主,拿着自己制作的那把小提琴走上台。他白发苍苍,腰板挺直,琴头一抬,闭上眼睛——又是奇普里安·波隆贝斯库的《叙事曲》。琴声婉转,如泣如诉。那琴声里有半个世纪的沉淀,有所有梦沉淀下来的澄明。
我仿佛又回到那个小屋。梧桐叶在窗外沙沙响,韦老师站在屋子中间,琴弓搭在弦上,说:“你们听。”琴声里没有暮气,只有更深沉的东西。年轻时拉的是技巧,八十岁拉的是命运。
我坐在台下。韦老师拉完了最后一个音,睁开眼睛,目光越过人群,似乎找到了我。他微微点了点头。
前两个梦是序曲,第三个梦才是主题。人生最动人的曲子,不是从不跑调的完美演奏,而是所有走音、停顿、哽咽之后,依然能拉到最后那个音——轻轻落下,余音袅袅。
我拿起画笔,在之前画的那只拳头的旁边,添上了一把小提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画纸上,那只拳头和那把琴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艺术不在远方。从爬火车的十九岁,到白发苍苍的六十多岁,它一直在。
这就够了。
(作者系文化学者,中国晚报协会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广东省文化学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