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志良:纸短情长见真淳——从侨批文化看《给阿嬷的情书》 | 粤派批评

来源:羊城晚报•羊城派 作者: 发表时间:2026-05-22 21:03
羊城晚报•羊城派  作者:  2026-05-22
以“返璞归真、至真至诚”的创作理念,用朴素的镜头语言传递了动人的人间温情

文/吴志良

近期,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引发广泛共情,这部没有流量明星、成本仅1400万元、首日排片不足2%的“三无电影”,票房已突破8亿元,豆瓣评分稳定在9.1分。影片以“侨批”为引,讲述了跨越山海、长达半世纪的守望故事,更将观众的目光引向一段被岁月尘封的百年传奇——那些泛黄纸页上,记载着数百万“下南洋”先辈的血泪与深情。

侨批,又称“银信”,是海外侨胞通过民间渠道寄给国内眷属的书信与汇款的合称,是一种“信款合一”的特殊家书。在潮汕及闽南方言中,“批”即是信。它的诞生源于一段艰难的移民史——潮汕地区背山面海,历史上天灾战祸频繁,自清朝开放海禁后,无数潮汕百姓从樟林古港乘坐“红头船”,冒险“过番”前往东南亚谋生。

据统计,1864年至1911年间,潮汕地区约有294万人背井离乡。那些远在异邦的人,将省吃俭用攒下的血汗钱连同报平安的家书,托水客或批局捎回故乡。史载,“潮人仰赖批款为生者,几占全人口十之四五”。一纸侨批,既是经济血脉,更是情感脐带,维系着跨越千里的血脉亲情。2013年,侨批档案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被饶宗颐先生誉为“侨史敦煌”。

《给阿嬷的情书》正是在这批厚重的历史底色上,以极其克制的方式完成了一次直叩人心的叙事。整部电影没有狗血冲突,没有刻意催泪的桥段,悲伤从不声嘶力竭,温柔也从不刻意渲染。

影片中,阿公早已客死他乡,南洋女子谢南枝代他写信寄款、默默托举故土家庭近二十年——这样的故事若落入某些创作套路,足以编排成一出撕心裂肺的苦情大戏。然而导演蓝鸿春选择了另一种表达:删除直接相认的桥段,以“以无胜有”的东方留白,让岁月遗憾的厚重感沉淀在沉默之中。两位老人暮年相逢时,没有抱头痛哭,只是一句家常的“咸猪肉你收到了吗”便道尽了数十年的牵挂。

这种克制,恰是侨批本身的气质。影片中“情书”的设置,本身也是对侨批文化精神内核的一次深情映照。片名虽曰“情书”,却并非现代意义上浓烈直白的爱情表达,而更接近旧时侨批里的“家常书信”。电影中的书信内容,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多是“钱够不够用”“天凉记得添衣”“家中一切安好”之类的寻常叮咛,甚至连情感表达都带着潮汕人特有的含蓄与克制。然而恰恰是这种“报喜不报忧”的书写方式,最真实地还原了侨批文化中的情感逻辑——漂泊异乡的人,总是把艰辛留给自己,把安稳寄回故乡。人物之间借由一封封信件维系亲情、延续责任,也正与历史上无数华侨通过侨批维系家庭伦理与精神联结的方式形成呼应。

翻检真实的侨批档案,纸页上并无华丽辞藻。汕头侨批文物馆馆藏最久远的侨批,是清光绪七年叶和仁寄给母亲的家书,信中不过嘱咐妻子“洋银弍大元,以为母亲买肉之赀”。1927年,华侨陈君瑞寄回的一封侨批正中只写一个“難”字,左侧附诗“迢递客乡去路遥,断肠暮暮复朝朝”——千言万语凝为一字。这些朴素的言语背后,是说不尽的艰难、道不完的思念。侨批所承载的情感,不是加工过的抒情,而是凡人日常中真实的惦念和担当。

这正是这部电影能够直叩社会心理深处的原因。在这个算法推荐遵循“爆款公式”、流水线产品层出不穷的时代,观众渴望着真正“手搓”的作品。影片的真诚体现在每一个细节:导演花了数年时间在东南亚采访数百位老华侨,影片中90%以上的情节源于真实素材。电影里的侨批文案,也是创作团队翻阅大量真实侨批后,根据影片故事重新书写的。正如导演所言:“所有侨批文案都源于真情实感,若是连自己都不能被打动,就不能写出好故事、拍出好电影。”

历史是有血有肉的,文化就是烟火人间。侨批的年代,固然有背井离乡的悲情,有客死他乡的无奈,但《给阿嬷的情书》没有以今日之眼光去居高临下地评判那段历史,没有将苦难放大成煽情的资本。影片中呈现的,是制作橄榄菜的生活烟火,是街头小摊的无米粿,是漂洋过海的一罐咸猪肉——寻常滋味藏尽了潮汕温柔。

正是这种朴素而自然的叙事,不做加工,没有标签,没有价值的评判,更没有道德的说教,让观众在散场之后不仅为剧中人的命运落泪,更想起了自己家中的长辈、故乡的风物、那些被岁月冲淡却从未消失的牵挂。

一纸侨批,纸短情长。最动人的情感,从来不需要声嘶力竭;最深厚的文化,往往就藏在寻常烟火之中。当一沓沓沾着血汗的钞票与泛黄信纸上的惦念一同漂洋过海,它所承载的,恰是中华民族讲信誉、守承诺的精神品格,是海外侨胞浓烈醇厚的家国情怀。

《给阿嬷的情书》以“返璞归真、至真至诚”的创作理念,用朴素的镜头语言传递了动人的人间温情。在今天这个快节奏的时代,能打动观众的,不是刻意煽情,是足够朴实地讲好人性真善美。

编辑:何文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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