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的提出：一颗荔枝与一座服务区的“现象级”共振
2025年5月20日，包茂高速柏桥服务区投入试运营。作为全国首个荔枝文化主题开放式服务区，在不到一年内接待游客超450万人次，车流量突破109万车次，单日客流峰值达9.2万人次，获评广东省农文旅融合发展优质项目。其建筑本身即是一颗“剥开的荔枝”——西区综合体验馆如破壳荔果，东区服务楼舒展如荔叶，横跨高速的景观天桥宛若枝干，将东西两区轻盈联结。
这并非一次孤立的“网红”事件。柏桥服务区位于高州根子镇与分界镇交界，紧邻中国荔枝博览馆、贡园古荔林与红荔阁，恰处茂名荔枝全产业链的核心节点。2025年，茂名荔枝全产业链产值超120亿元，其中种植环节约占42.5%，物流服务约占17.5%，社会化服务、销售、文旅及品牌溢价等约占40%。这组数据揭示了一个深层课题：在“双循环”新格局下，县域经济如何跳出“土特产”低附加值陷阱，实现从“原产地产品”到“文化伴手礼”、从“通道经济”到“节点经济”的范式跃迁？
柏桥服务区的实践，正是广东“百千万工程”从“三年初见成效”迈向“五年显著变化”的微观缩影。2025年，广东57个县（市）生产总值近三年年均增速快于全省，城乡居民收入比从2022年的2.41:1缩小至2.27:1。在此背景下，柏桥服务区凭借“交农文旅商”融合模式，为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提供了一个可复制的理论样本。
二、理论框架：土特产价值跃迁的“四维模型”
传统县域经济常陷入“资源诅咒”——优质农产品却难逃“增产不增收”的周期波动。柏桥实践表明，土特产的价值跃迁需经历四个维度的系统重构：
第一，空间维度：从“封闭产地”到“开放节点”。传统服务区是高速路上的封闭功能区。柏桥首创ETC连接通道，打破高速与地方路网的物理及管理壁垒，实现“快旅”与“慢游”无缝切换。这种重构的本质，是使交通基础设施从“通道”转化为“接口”，成为区域文旅网络的枢纽节点。
第二，文化维度：从“农产品”到“文化IP”。荔枝对茂名而言不单是经济作物，更是“一骑红尘妃子笑”的历史记忆与“日啖荔枝三百颗”的雅趣传承。柏桥服务区将散落的文脉凝练为可体验、可传播的文化符号，实现从“物质产品”到“精神产品”的价值增值。
第三，产业维度：从“单一业态”到“融合生态”。通过构建“14家门店+助农直播间+12个农鲜驿站”的产销直通平台，柏桥将农业、加工、文旅、商贸、物流深度耦合，形成“交农文旅商”融合生态。2025年，服务区营业额超2238万元，带动周边旅游收入突破3亿元，根子、分界、泗水三镇GDP分别增长2.5%、8.8%、7.3%。
第四，机制维度：从“输血”到“造血”。柏桥建立“服务区+合作社+农户”模式，让村民共享流量红利。柏桥村强村公司营收从2024年140万元增至2025年320余万元，共富片区1.5万亩荔枝产业带动13个行政村集体经济收入均超70万元。这种利益联结机制，正是“百千万工程”从“政府主导”转向“市场驱动”的关键一跃。
三、空间重构：交通基础设施的范式转换
高速公路服务区长期被视为“补给站”，是“路过经济”的典型载体。柏桥的突破在于通过三重“开口”，实现空间功能的根本重塑。
其一，物理开口。作为广东首个实现人车开放互通的服务区，柏桥设有乡村振兴农产品专柜及助农直播间。开放式设计使其不再只是高速“飞地”，而是与地方路网、文旅设施、产业园区无缝衔接的“接入点”。
其二，功能开口。传统服务区功能局限于加油、餐饮、如厕等基本需求。柏桥构建了“吃、购、娱、憩、游、学”一体的全链条消费生态，涵盖荔枝主题餐饮、非遗工坊、助农直播间、文旅推广中心等，从“休息站”升级为服务县域的“综合站”。
其三，价值开口。柏桥创新推出“1小时闪游”项目，通过“荔乡之旅”串联文化长廊、古荔园探秘等活动，使服务区同时成为旅游集散点、文化体验地与产业展示窗。其价值逻辑从“满足需求”转向“创造价值”，从“成本中心”转为“利润中心”。
这种空间重构的深层意义，在于重新定义了交通基础设施与县域经济的关系。在“百千万工程”框架下，广东已建成茂名柏桥、汕尾长沙湾等61个交农文旅商融合特色服务区。它们不再是孤立的交通节点，而是县域经济的“价值枢纽”——将车流、人流、信息流、资金流引入县域腹地，为地方产业配套与社会资本参与创造条件。
四、文化凝练：从“土特产”到“文化伴手礼”的价值链升级
“土特产”要“行天下”，需跨越三级台阶：从“行货物”到“行品牌”，再到“行局面”。柏桥的荔枝实践提供了完整的方法论。
第一级：标准化与品质化。农产品“行天下”，首要是品质稳定与信任建立。茂名建设4个区域冷链物流中心、300多个“田头小站”，上线荔枝大数据平台，成立“荔枝支行”、推出“荔枝贷”，推动农业从“靠天吃饭”转向“标准化生产”，筑牢品牌根基。
第二级：IP化与场景化。柏桥将荔枝文化深度植入建筑与消费场景。陕西师范大学于赓哲教授在此解读“杨贵妃荔枝源于高州”的历史故事，这不只是考据，更是一种文化赋权——当千年贡品的历史叙事遇见现代消费场景，荔枝便升华为可感知、可体验的文化载体。荔枝冰淇淋、气泡软饮、咖啡等20多款创意产品，正是文化IP向消费场景的生动转化。
第三级：情感化与社交化。在品质同质化竞争中，农产品须超越物质，注入精神与文化价值。柏桥“广货行天下”展位销售的不仅是荔枝酒、桂圆肉、化州橘红，更是“岭南风味”的情感体验与“广东记忆”的社交货币。2026年春运期间，“高媒甄选”“高媒驿购”直播间在服务区开播，3小时吸引34万人次观看，销售额突破23万元。这印证：当“土特产”被赋予文化内涵，其传播力与溢价能力将指数级增长。
更深层看，荔枝文化的凝练回应了一个时代命题：在体验经济时代，消费者购买的不只是产品，更是其背后的故事、美学与情感连接。县域经济的核心竞争力，正从“资源禀赋”转向“文化叙事能力”——谁将地方文脉转化为可消费、可传播的文化IP，谁就能在区域竞争中占据高地。
五、产业融合：“交农文旅商”的协同逻辑
柏桥的产业价值，不仅在于自身营收，更在于对区域产业的“放大器”效应。这依赖于“三个联动”的协同机制。
一是路网联动。600米人行天桥将服务区与中国荔枝博览馆、贡园古荔林、红荔阁串联成线，形成“服务区—博览馆—古荔园”文旅走廊，实现“快旅”与“慢游”无缝衔接，使“途经点”成为“目的地”。
二是文旅联动。柏桥与周边景区整体创建国家4A级景区“柏桥荔博园”，服务区成为景区一部分，景区成为服务区延伸，打破“景点旅游”的封闭逻辑，构建“全域旅游”的开放格局。
三是产业联动。助农直播间不仅销售鲜果，还推广荔枝干、荔枝蜜等深加工产品，延伸产业链。在其带动下，越来越多加工企业落地高州，荔枝变身速冻果肉、点心、饮品、调味品……服务区从“销售终端”转型为“产业引擎”。
“交农文旅商”融合的核心，在于打破产业边界，实现要素跨界流动与价值多元共创。县域经济不必盲目追求高端制造业转移，而可通过“土特产”的文化升级与产业融合，在农业、文旅、商贸的交叉地带培育新质生产力。
六、机制创新：共富导向的利益联结
柏桥可持续运营的关键，在于建立了一套共富导向的利益联结机制，体现在三个层面：
第一，组织创新：强村公司与市场化运营。柏桥村成立高州市美荔农业发展有限公司，营收从2024年140万元增至2025年320余万元。“强村公司”模式将分散农户组织起来，以市场主体身份融入服务区供应链，实现从“小农户”到“大市场”的组织化跃升。
第二，分配创新：流量红利共享。服务区46个荔枝展销点位优先供给周边果农，12个农鲜驿站销售农户自产黄晶果、菠萝蜜等当季水果。该机制确保交通流量转化为农民收入，避免“资本下乡”对农民利益的挤压。
第三，治理创新：片区化协同发展。根子、分界、泗水三镇联动，荔博园片区融入“环浮山岭产业带”，形成“以点带面、串珠成链”的协同格局。2025年，柏桥村集体经济收入预计达500万元，较2022年增长180%；高州GDP突破800亿元，增速5.1%，跑赢茂名市及全省大盘。
这种机制创新的深层逻辑，是“百千万工程”从“政府输血”到“市场造血”的转型。柏桥实践正是“多元化改革是县镇村发展关键一招，农文旅融合是重塑乡村价值核心路径”治理理念的生动体现。
七、品牌输出：县域经济的确定性锚点
在“双循环”与“十五五”开局的双重背景下，县域经济面临市场需求波动、产业结构单一等不确定性。柏桥实践为县域经济提供了一个“确定性锚点”——以在地文化为根、交通节点为脉、数字营销为翼、利益共享为本。
一是从“地方特产”到“广货名片”。“广货行天下”不仅是产品输出，更是广东文化基因、产业逻辑与创新模式的输出。柏桥的荔枝IP，实现了“广货”从“产品输出”到“产业生态+文化价值输出”的跨越。2025年，茂名出口荔枝鲜果8183吨，同比增长163%，远销19个国家和地区。从“快马加鞭”到“48小时鲜达全球”，荔枝的全球化叙事，正是广东县域经济融入“双循环”的生动缩影。
二是从“网红现象”到“长效机制”。柏桥的“长红”并非依赖短期流量，而是建立在荔枝全产业链的坚实基础上：种植标准化、加工多元化、产品品牌化、文旅增值化。这套机制使县域经济摆脱“靠天吃饭”的周期波动，获得穿越周期的韧性。
三是从“县域样本”到“广东经验”。2025年，广东建成61个交农文旅商融合特色服务区，柏桥是其中的标杆。这一模式的推广，意味着“百千万工程”正从“点上突破”迈向“面上开花”，从“个案成功”转向“制度输出”。
柏桥服务区的爆红，并非一个孤立的地方性景观事件，而是一次深刻反映中国县域经济在新时代发展逻辑转变的典型实践。生动诠释了：在“百千万工程”的系统部署下，依托独特的在地资源与文化禀赋，通过空间重构、文化凝练、产业融合与机制创新的协同作用，完全可以将传统的交通“通道节点”重塑为驱动区域发展的“价值枢纽”。
通过对柏桥实践的理论解码，揭示了“土特产”价值跃迁的核心机制。首先，突破了基础设施的单一功能论，通过物理、功能与价值的“三重开口”，实现了服务区从“路过经济”的封闭站点到“枢纽经济”的开放平台的范式转换，使其成为导入全域资源的关键接口。其次，超越了农产品营销的简单范畴，通过标准化筑基、IP化赋能、情感化连接的三级跃升，将“茂名荔枝”从一种地域性物产，系统锻造为具有深厚叙事能力与广泛情感共鸣的文化符号与消费品牌。最终，构建了“交农文旅商”深度融合的共生生态与“政府引导、市场主导、农民主体、社会参与”的利益联结机制，确保了增长动能的可持续性与发展红利的普惠性，为破解城乡二元结构、促进共同富裕提供了切实可行的基层方案。
柏桥的路径启示具有普遍意义。表明，县域经济的高质量发展，关键在于实现“四个转向”——从依赖资源比较优势转向塑造文化品牌优势，从追求单一产业增长转向构建融合共生生态，从建设孤立项目亮点转向营建开放价值网络，从依靠外部政策输血转向激发内生市场造血。其成功不仅在于打造了一个网红服务区，更在于探索出了一条以文化为内核、以交通为脉络、以产业为肌体、以共富为目标的县域内生型发展道路。
展望未来，柏桥模式的生命力在于其可复制性与可进化性。全省乃至全国范围内，无数县域都拥有各自独特的“土特产”与文化遗产。柏桥的经验如同一套可适配的“方法论”，鼓励各地在“百千万工程”的总体框架下，勇于对自身资源进行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将每一个潜在的节点都培育为活力的枢纽。当千千万万个“柏桥”在岭南大地乃至更广阔的区域涌现、联动，必将汇聚成推动城乡区域协调发展、夯实高质量发展根基的磅礴力量。从“节点”到“枢纽”的跃迁， thus，不仅是一个服务区的蜕变故事，更是一幅关于中国县域未来发展的、充满希望的战略图景。
*作者分别为为广东省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广东省社会科学院二级研究员；广东省社会科学院产业经济学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