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杯茶、一碟茶配的微观实践,观察城乡融合的宏观叙事。
人类学家张光直曾说:“到达一个文化的核心的最佳途径之一就是通过它的肚子。”当站在潮州凤凰山海拔千米的茶园栈道上,看着畲族阿婆用乌稔树叶染黑的糯米在木甑中蒸腾起袅袅白烟,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与单丛茶若有若无的蜜韵时,这句话有了最鲜活的注脚。此行,是作为“小镇观察家”的一员,参与“广货行天下·文旅邀您来”宣传推广活动的首站。然而,眼前的一切使人顿悟:这远不止是一场文旅推广,更是一场以味觉为媒介、以“茶膳”为场域,关于城乡关系如何被细腻重构的深刻社会实验。

“一片叶子富了一方百姓”,粤东一隅的凤凰镇,至2025年,茶叶种植面积达8万多亩,年产茶叶超过1800万斤,联农带农超10万户,年产值突破25亿元,拥有茶叶企业近700家,4500多家茶叶销售门店遍布全国各地,实现了从“种茶卖茶”到“全链增值”的质变。然而,并未陷入“资源诅咒”的单一产业依赖,也避免文旅发展中常见的景观“奇观化”陷阱。相反,在“百千万工程”的宏阔背景下,正以一种“小而美”的渐进式姿态,探索一条独特的进化路径——以一片茶叶为叙事主线,以一方美食为体验触手,将在地文化转化为可感知、可参与、可共鸣的场景价值,悄然重塑着县域经济的内生动力与城乡对话的语法。
味觉翻译官:当“茶经济”升维为“茶膳经济”
法国社会学家布尔迪厄将“品味”视为社会阶层区隔的标志。但在凤凰镇,茶与食的搭配逻辑——“茶配”,却展现出一种去阶层化的文化民主性与强大的整合力。潮汕人对茶的依赖,早已超越了止渴的生理需求,内化为一种生活方式与社交基因。凤凰单丛的“十大香型”,每一种都对应着一套微妙的味觉搭配哲学。
在老街的茶铺里,老师傅会告诉你:蜜兰香醇厚,宜配咸甜交织的腐乳饼,南乳的浓郁恰好与茶的甘洌形成戏剧性的对冲与平衡;清香型的黄枝香或桂花香,则与清甜细腻的书册糕是天生佳偶,糕点的柔甜能完美承接茶汤过喉后的回甘,填补味觉的空白;一场漫长的茶叙,需要耐咀嚼、能提供缓释能量的豆方或油索,不只是零食,更是让时间慢下来的“燃料”。
调研中,登上海拔千余米的天池茶园。这里云雾缭绕,是公认的顶级单丛产区。茶世家、天池茶厂的负责人告诉我们,高海拔、多雾、昼夜温差大,赋予茶叶独特的“山韵”与清冽感。而正是这种风土特质,决定本地茶配的“调和”逻辑:用茶点的温和甜润,来平衡高海拔茶特有的凛冽与高香,使味觉体验趋于圆融。这套精密的“茶配”体系,在潮汕民俗中被称为“赛桌”,是婚庆、祭祀、谢神等仪式中不可或缺的礼俗载体,象征着圆满、吉祥与分享。
“小镇观察家”的洞察力在于,没有将茶配简单地商品化,而是将其编织进“从山场到茶杯”的完整体验链中。游客清晨在生态茶园采茶,上午观摩非遗制茶技艺,午后于百年古厝中摆开工夫茶席。此时,一枚腐乳饼、一块书册糕,就成了连接茶园与茶桌、生产与消费、劳作与享受的关键符号。一口茶,一口饼,完成的不仅是味觉的交替,更是时间的折叠——古老的手作智慧、风土的记忆、人情的温度,在此刻被同时唤醒与品尝。
更具社会学意义的创新,在于“茶膳”概念的落地。在潮州古城,茶与菜的结合(茶香鸡、茶点)已是风尚。而在凤凰镇,这种融合更深耕了一层。民宿主人与餐馆主理,将凤凰浮豆干、畲鹅粉、糟肉等原本“土得掉渣”的乡土菜肴,精心纳入待客的茶宴菜单。于是,“吃”不再是旅游的附属消费,而升格为理解地方文化的核心通道。
从社会科学视角看,这形成了一套高效的“文化翻译”机制。将抽象的、需要一定知识门槛的“茶文化”(如山韵、岩韵、做工),转化为最直观、最本能的味觉体验。当都市客用舌尖品尝到用老丛茶汤焖制的鸡肉,或在畲鹅粉滑入喉头的瞬间体会到清爽与茶香的契合时,一种关于风土的认知便悄然建立。这本质上是城乡之间、两种生活逻辑之间,通过味蕾达成的一次温和的对话与暂时的共识。
多元一体的味觉政治:乌米饭与工夫茶的“叠合”叙事
凤凰山的文化地层丰厚而多元。这里既是畲族世代聚居的祖地,承载着古老的民族记忆与习俗;也是潮州功夫茶文化的核心产区,茶香浸润着每一寸土地。两种气质迥异的文化传统,在此形成了奇妙的“叠合”而非“覆盖”。
农历“三月三”,畲族“乌饭节”是这种叠合的生动展演。乌稔树叶染就的乌米饭,香软可数日不馁,佐以苎叶粿、竹筒饭,是流传千年的山林智慧。在文祠镇的李工坑村,“长桌宴”这一源于狩猎时代食物分享的古朴礼仪,至今仍是维系社区情感、彰显民族认同的重要仪式。
这种“叠合”不仅体现在人文层面,更深刻地烙印在自然景观之中。循着“小镇观察家”设计的路线,探访了凤凰天池。繁忙的采茶季里,在山巅上有着另一番震撼景象:漫山遍野的杜鹃花如火如荼地绽放,在缥缈的云海与墨绿的茶田映衬下,构成一幅绚丽而宏大的画卷。这不是简单的“季节性景观”,与茶山共同构成了凤凰山的生态基底与美学符号。“小镇观察家”的介入,没有将畲族文化简单包装为猎奇的“异域风情”,而是致力于发掘其与在地主流文化(潮汕功夫茶文化)的深层联结与共鸣。在这里可以发现,畲族古歌中传唱着茶的起源故事,其草木染技艺与单丛茶“看青做青”的发酵智慧,共享着同一套与自然对话的“地方性知识”。更关键的是,长桌宴所体现的“共食”(commensality)传统,与潮汕功夫茶“茶三酒四”所强调的社交性与分享精神,在结构上高度同构。
于是,一种创造性的体验叙事被构建出来。在叫水坑村,一条精心设计的茶旅线路,让游客上午品尝乌米饭、聆听畲族古歌,感受山居民族的质朴与坚韧;下午便在附近的红军洞遗址旁,于清幽茶席上品味潮汕功夫茶的精致与雅趣;夜晚,则融入长桌宴的欢声笑语与竹竿舞的节拍。一日之内,“畲”与“潮”、“传统”与“红色”、“山野”与“雅集”,通过“食”与“饮”的交替上演,完成了从空间并置到文化对话的升华。
这堪称微观层面的“多元一体”实践。生动印证了费孝通先生关于“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论述——“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在“百千万工程”推动城乡、区域协调发展的当下,凤凰镇的探索提供了一种启示:真正的融合,并非以一种文化统合另一种,而是在尊重差异的基础上,寻找共同的“语法”,构建共享的价值叙事。乌米饭与功夫茶,在凤凰山的怀抱里,达成味觉与情感上的“和解”与共生。
从“过门是客”到“主客共创”:茶配的社交经济学
潮汕俗语“过门便是客”,在凤凰镇被诠释为一种深入骨髓的好客文化,进而演化为一种富有生命力的“社交经济学”。
走进任何一家茶户,主人起身烧水、布席、斟茶,是一套近乎本能的待客仪式。这无关商业交易,而是一种深厚的礼俗传统。《汕头史学》有载,饼食茶配不仅是滋味的搭配,更承载着“以茶表敬意”、“以饼寓团圆”的礼俗内涵。

“小镇观察家”敏锐地捕捉到,正是这种非功利的、充满人情味的社交性,构成凤凰文旅最核心的吸引力与“出圈”密码。在恺德苑这样的精品民宿,主理人不仅修复了古厝,更精心设计了“夜茶盲品会”等社交场景。住客围坐,在茶农引导下猜香型、辨树龄,胜出者赢得次日采茶体验。传统的“以茶会友”,被转化为可参与、可传播、可记忆的现代社交游戏。
更具社会学意义的创新是“茶配DIY”工坊。在非遗传承人的指导下,游客亲手制作一块腐乳饼、一叠书册糕。整个过程被赋予了丰富的文化阐释:和面力道关乎口感,馅料配比蕴含祖传智慧,糕饼形态隐喻家风传承。游客带走的,不再是一份普通的伴手礼,而是一段亲手“制作”的经历、一个可以讲述的故事。在社交媒体分享制作过程,本质上是在进行一种文化的“二次传播”与身份的“临时认证”——我曾深入其中,我理解并认同了这种文化。
法国社会学家塔尔德提出“模仿律”,认为社会变迁源于创新与模仿的扩散。凤凰镇的实践,提供了一种可供模仿的“社交模板”。当都市游客学会“关公巡城、韩信点兵”的斟茶礼仪,当他们热衷于分享自制茶配并以此招待朋友时,便从“观光客”转变为地方文化的“体验者”乃至“兼职传播者”。这种基于深度互动与情感投入的“主客共创”模式,构建了一种更具韧性和可持续性的城乡连接,远胜于一次性、单向度的消费关系。
“小而美”的县域方法论:场景价值与战略的深度耦合
凤凰镇的探索,为“百千万工程”在县域层面的落地,提供了一种“轻资产、重运营、深融合”的可行方法论。规避了传统文旅发展中常见的“大干快上”与同质化陷阱,转而进行一场精细的“微雕”艺术。
这里没有大拆大建,而是修复一段古驿道、活化一座旧祠堂、改造一间老厝、培育一位返乡青年。每一处改变都微小而具体,但聚合起来,便形成了独特而不可复制的文化肌理与生活场景。在美食业态上,凤凰镇摒弃了打造“美食街”的宏大构想,转而扶持“一户一品”的分布式、嵌入式生态:如果这家在延续专做外脆内嫩的浮豆干,那另一家就在会不断传承地道的畲鹅粉手艺,守着祖传的乌米饭秘方的这家就持续在守正创新。游客的旅程,就会因而变成一场在茶山、村落间的“风味寻宝”,每一次不经意的驻足与品尝,都是一次充满惊喜的文化“偶遇”。
这种“微雕”逻辑,在自然景观的利用上也体现得淋漓尽致。凤凰山拥有壮丽的日出与云海景观,但当地并未兴建大型观景台或索道,而是精心维护数条经典的徒步登山古道,并与散布山间的民宿、茶舍合作,提供个性化的“观日出+早餐+茶叙”微产品。从经济学视角看,这是一种对“场景价值”的深度开发与精细化运营。超越传统的“门票经济”与“购物经济”,转向挖掘“时间经济”与“情感经济”。通过设计丰富、有层次的体验内容,将游客的停留时间从几小时延长至一两天甚至更久;通过沉浸式、参与式的互动,将游客的关系从浅层的“观看”深化为深度的“认同”。数据显示,近三年凤凰镇年均接待游客超800万人次,直接带动就业上万人,拉动产能超2亿元;茶农人均涉茶年收入超过了3万元,初步实现了“一片叶子带富一方”的发展愿景。其背后是游客满意度与重游率的持续提升,形成一个以口碑和情感粘性为核心的良性循环。
“广货行天下的宣传推广”模式在此发挥了关键的催化与赋能作用。并非取代地方主体,而是与之形成“共生”关系:培训茶农用短视频讲述“一树一香”的故事,协助民宿主人规划社交媒体内容,策划“茶王赛”等既有传统根基又有传播爆点的事件。其核心目标,是提升在地社区和从业者的“文化自主叙事能力”,让他们自己成为家乡文化最动人、最可信的代言人。
茶山深处的启示:一种基于味觉的现代化想象
活动结束前夜,在乃兴石湖休闲避暑山庄门前一家本地人家的茶庄喝“夜茶”。炭炉上陶壶轻响,乌榄炭的火光映着平静的脸。递来自制的豆方条,说道:“以前我们只晓得种茶、制茶、卖茶。现在‘观察家’来了,才晓得,原来祖辈传下来的每片叶子、每口吃食里,都有故事。但这故事不是编的,是我们一天天、一年年活出来的。”
为了更完整地体验这“一天天、一年年”的节奏,决定在次日清晨登上凤凰山巅观日出。凌晨五点多出发,徒步上山。当第一缕曙光刺破云层,将翻滚的云海染成金红,远处连绵的茶山在晨光中逐渐清晰,那份壮丽与宁静难以言表。一位年轻的茶农后代,面对云海下的村庄和茶园说:“看,这就是我们每天生活的样子。以前觉得平常,现在才觉得,这才是最宝贵的。”这份感悟,与围炉夜话关于“故事是活出来的”的感慨,形成了奇妙的共鸣。这番话,油然而生想起社会学家波兰尼所说的“默会知识”——那些无法被完全编码、量化,深植于身体记忆与地方实践中的智慧。凤凰镇的“小而美”,其最珍贵的资产正是这些默会知识,是弥漫在茶香与食物热气中的人情、技艺与生活方式。
凤凰镇的实践,为理解中国式现代化提供了一个县域层面的生动注脚。提示我们,城乡融合的理想图景,或许不是城市对乡村的“单向度改造”或“降维融入”,也不应是乡村对城市的“被动迎合”或“景观贩卖”,应致力于构建一种基于相互尊重与欣赏的“平等对话”。
在这场对话中,潮汕美食与单丛茶,扮演了最友好、最有效的媒介。不强迫你凝视,不要求你敬畏,只是以最朴素、最本能的方式——通过味蕾——为你打开一扇理解的门。一口乌米饭,连接着一段民族迁徙史诗;一块腐乳饼,凝结着潮人闯荡四海的乡愁与智慧;一杯功夫茶,则浸泡着“和、敬、精、乐”的生活哲学。
而当游客在天池之畔,看罢云海日出,转身走进茶园民宿,接过一杯用刚刚煮沸的山泉水冲泡的单丛,佐以一块还带着余温的腐乳饼时,所有的体验——自然的壮美、历史的厚重、人情的温暖、风物的甘醇——便在那一刻汇聚成一种完整而深刻的“地方感”。由此,“广货行天下·文旅邀您来”便拥有了超越经济活动的深刻内涵。“广货”,不仅是广东的物产,更是广东所贡献的一种融通传统与现代、连接城市与乡村的“生活方案”;“邀您来”,不仅是一次旅游邀约,更是一次参与地方生活、展开文明对话的诚挚契机。
在凤凰镇,看到了当一片茶叶与一方美食相遇,当山歌与茶席共鸣,当外来的观察视角与本地的生命经验交织,“小而美”便从一种业态描述,升华为一种充满希望的发展哲学。相信根脉的力量、相信微光的意义、相信在飞速发展的时代,依然可以在人与土地、传统与现代、城市与乡村之间,寻得那份温暖的、基于味觉的“重新和解”。
茶山静默,但每一缕茶香、每一道茶膳都在诉说。这诉说,关乎未来。
*作者分别为广东省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广东省社会科学院二级研究员;广东省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助理研究员,广东省哲学社会科学实验室——省社科院海洋强国建设重点实验室特约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