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三月,我和中国电影界十数同仁到汕头,参加蔡楚生先生120周年纪念座谈会。在与当地文艺界的交流活动中,听蓝鸿春导演介绍了他的新片《给阿嬷的情书》,但当时我并不知道是这样一部影片,更不能想象它会如此成功。我只是惊喜于汕头竟然汇聚了一群热爱电影的年轻人,觉得我们应该帮帮忙。没想到《给阿嬷的情书》真是给了我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这部影片在电影院里凝铸的气氛令我震惊,亮灯后全场安坐不动。影片后劲儿太大,观众们需要收拾一会儿心情,沉默许久方才离去。这几天我问了一些朋友,北京、上海、广州、杭州、成都……,几乎所有场次都是如此。
谁说今天的年轻人不爱看电影?昨天我去“二刷”,上座率80%,全场都是年轻人,放映前嘻嘻哈哈,观影时哭得稀里哗啦,散场后坐在位置上默默流泪。
谁说今天的观众素质不复当年?这些天,无数网友主动发贴,许多人坦陈是首次写“观后”,许多观后感都算得上是质量很高的影评。对于这样的影片,大家看得细致,写得用心,因而特别真挚、感人。
中国电影观众从未离场,观众的口碑,自发的阐发与传播、真诚的推荐托举起骄人的市场业绩。这部小成本、小制作的影片,证明了真挚的情感、用心的故事、有诚意的电影依然能够打动人心。
这是一部青年作者的电影,但表演克制干净,叙事张弛有度,收放自如,构思精巧细致,不落俗套。主要演员都是青春逼人的年纪,但他们在自己身上养成了一种历史感,一种时代的感觉与情愫。他们的眼中、身上,都有光。在电影院的黑暗中,这光照亮了许多人的心。
这才是文艺作品的价值,直抵人心,点亮现实。我一直在想,这次席卷大家的是一种怎样的东西?这不是一部为了赚人眼泪的影片,不卖惨,不煽情,没有大场面,不讲大道理,也没有故作深刻的机心与做作。除了收音机中“泰国新闻”泄露出一缕时代信息(万隆会议),通篇甚至都没有叙述什么大历史。但是,剧中人的身世与命运,尽都交付了七十年间的风云变幻、山海遥遥。
这部影片让人们感动的是怎样一种东西?是正心诚意,用导演自己的话说,就是“求真求实”。数年的资料收集、数百位老华侨的访谈与口述,上万侨批的阅读,这是一种有情有义的真诚,只有真心才会换回真心,只要真正做到用心,不必深刻,不必煽情,只要自然、真挚,就会带来诉诸本能的感动。感动是因感而动、感而后动,至少在这些夜晚,一部电影改变了许多人的心境。许多人的心中多了一些东西,那是思念、牵挂与羁绊,那是家人、家乡与家国。
在影片中,我们似乎重温了费孝通先生的“乡土中国”:家人、家族、家乡、家国,层层延伸,层层支撑——对家人有情有义,对族人的困厄会挺身而出,家国危难之际会慷慨向前。这是中国人共有的乡土意识、家国情怀,这种情念在广东、在潮汕浓郁得令人心醉。
蓝鸿春导演和他的朋友们在这里扎得很深。这些年,他们坚持创作潮汕方言电影,不是为了某种在地文化的身份标签,只因为,面对吾乡吾土、吾土吾民,一切都会变得特别具体,特别实在,特别真切。潮汕方言电影,这不是地域局限,甚至不是影评家们惯常所谓的“小切口”。因为乡土并非局部,它是一个完整充实、意义丰沛的生活世界。何况潮汕本是侨乡,无数次离去与归来,无尽的思念与牵挂,点点滴滴、日积月累,都在滋养着这方乡土,让此地情义绵长,让这里地气丰厚。何况,潮汕还是中国电影的故乡,一百年前,中国第一代电影人郑正秋、蔡楚生正是从这里出发,在这里养成。今天,这里又绽放出了新的花朵。
我推荐数十位朋友去看《给阿嬷的情书》,都会提醒一句,一定要看潮汕话版。不只因为潮州话是剧中人的“自然声”,更因为潮州话的古朴念白,最能展现一通通家书的爱与痛、美与真。我想,所有观众都从这些“侨批”中感受到了中文文言的力量。在影片中,这文言是有声音的,这声音是四海潮音。
一个世纪的离散,三千万通侨批,这寄信人、收信人中许多目不识丁,代写书信的先生们却将最琐碎的日常、最质朴的牵挂转化为优美的文字,一丝不苟,沁人心脾。短歌微吟不能长,尺素虽短,余韵悠长。
“吾妻淑柔,展信安康。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圆如玉坠,仿若身在故乡,似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
“七夕当夜,你衣锦归来,仍是少年模样。梦醒行至寨门前,闻溪水潺潺,方觉夜深。念你安康,好梦,即已知足”。
这是乡土中国的雅言,读之心醉,闻之动容。在我看来,这是最本真、最深沉的“风雅”——由风及雅。
“言之无文,行而不远”。“文”之为物,这些劳工的一通通家书,穿越了山海。所以,银信局的老先生会为年轻人那句“暹罗没有春天,你就是我的春天”笑逐颜开,电影院里的观众看到这里都会心一笑。人心之动,感而遂通,这是诗的发生现场,也是艺术的本源之处。声将隐而情不绝,语若断而意相寻。我以为,这是乡土世界里活生生的“信达雅”。
更重要的,这里不只凝结着几代国人的离合与思念,更有家人的生计、日常而具体的悲欢。侨批“银信合一”,传递的不只是信,首先是钱,是20、50、一百两百的钱,是异乡的紧衣缩食,家乡的柴米油盐。两地相思,生死茫茫,家国与相思并非英雄豪杰、才子佳人们专有的情致,还是每个普通国人生活的滋味、生存的依托、生命的羁绊。这是比“文”“雅”更加深沉、磅礴而隽永的东西——平凡、善良、坚忍、高贵。
《给阿嬷的情书》,人为什么写信?因为山海阻隔,归期遥遥,因为家人故土,梦萦魂牵。所以这一通通信札,虽文字简约,却情意满满,情思绵长。书信之“信”,亦是仁义礼智信的“信”。信是一种生命的“寄-托”,因寄所托,是无尽思念的凭借与托付。
《给阿嬷的情书》,人为什么要虚构?木生死后,十八年善意的谎言,涉及虚构的本质。虚构者是谢南枝,有情有义,也有温柔坚定的勇气与侠气。她本是小门小户的“厝主走仔”,也是生活在泥泞中的人,身上自然也有着困扰和毛病。她从未离开过身边的家,她的家是一个破旧的旅社,“家”中全是漂泊异乡的逆旅过客。人生如寄,郑木生的出现让她看到了一个人对家的思念,那家在“唐山”(中国),海天茫茫,遥不可及。
后来,木生死了,无声无息,简简单单,命如草芥。寄送讣告时银信局中的历历在目,唤起她的不忍之心;假扮木生的一十八年,成就她的仁爱之心;与淑柔的纸短情长,唤起她的能爱之心。“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家山有木,木生南枝,木生死后,南枝化身木生,开始了她善意的谎言。无数个夜晚,一通通信札,她学着像木生般思念、牵挂,说着情话。为什么说谎?不是为了掩盖真相,而是为了让死去的人继续活着,让不在者在。
《给阿嬷的情书》不只是家书,因为写的是情。情之为物,动于衷而发于言。情深意重,情难自已,所以有相思,所以有这三千万通侨批。
在我看来,谢南枝是爱的见习生。她的心意超越男女之情,不是柏拉图所谓因残缺而寻找另一半的爱洛斯之冲动。在木生身边,体味他的相思,木生死后,代替他延续这份相思,当然,还有沉甸甸的责任与守护。她终生未嫁,却也有了家,一在暹罗、一在潮阳。她不是生活的旁观者,也不只是奉献者和施与者,在木生消失的海边,她收获了一个漂流瓶般的孩子,因而有了家。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远在故国的另一个家,她的牵挂与付出也得到了心灵的回馈,她在爱中学会了爱。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给阿嬷的情书》的真正主题应是相思,谢南枝正是无数普通中国人相思的化身。愿南枝不谢,相思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