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锦江从扶溪蜿蜒而来,绕过东门岭,穿过县城,曲曲折折流向丹霞山。
那时的锦江,水是清的。晴天里波光粼粼,入夜有渔火点点,鸬鹚立在船头,渔人握着长钩紧盯着水面。桨声欸乃,慢悠悠的。岸边铺满卵石,长着竹林、草丛和不知名的野花。河水清澈见底,看得见小鱼甩着尾巴慢悠悠地游动。

我从小在河边长大。那条河,我们叫它锦江。名字好听,水却有着各种脾性——有时温顺,有时暴烈,有时沉默,有时喧哗。
一
锦江什么也不说。
河上偶尔飘来歌谣,不知是哪位背着孩子的妈妈在唱,调子悠长:“蜒螺仔出出来哟,太阳阿公要来喽……”那声音顺着水波荡开,像从很远的地方来,又像从来就没走远。
小时候最快乐的事,就是夏天一头扎进榕树头边的河水里。老榕树斜伸向水面,枝干粗壮,正好跳水。一群光屁股孩子爬上爬下,“扑通扑通”砸进水里,水花溅得老高。追打、嬉笑、扎猛子,累了就仰在水面上,看榕树须子在风里晃。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逝者如斯”,只觉得水是无穷的玩伴,日子也像河水一样,怎么都用不完。
锦江什么也没说,只是接着我们。
还有一件美差——帮人晒书。每年春天潮湿,单位图书室把藏书搬到河岸上晾晒。一摞摞书,铺在竹垫上,摊在卵石滩头,让我看守。我得以翻个够,虽然许多书还看不懂。但我更惦记的是河边那家小小的租书店。一两分钱就能看一本小人书,小伙伴们常挤在矮凳上,脑袋挨着脑袋,翻看《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锦江水在流淌,书页在风里哗哗地响。

河边麻石堤还有一处“英雄地”。堤岸约两米多高,下面是软沙子。孩子们站在堤上互相激将:“谁敢跳下去,谁就是王!”我没想当王,只想证明自己有胆量。腿肚子打颤,可看着小伙伴们一个个目光灼灼,一咬牙,闭上眼就往下蹦——“砰”的一声,摔在沙地上,疼得龇牙咧嘴。瘸了好几天,被父母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可从那以后,“孩子王”的位子就落到了我头上。
锦江静静地流,看着我们一天天长大。
关于锦江,一直流传着水鬼的传说。白石角那地方,河拐弯,水深,有漩涡。有一阵子我特别好奇,想亲眼看看水鬼到底长什么样,放学后与同学偷偷溜去蹲了好几次,什么也没看见。可每次去游泳,总要结伴才敢下水,游的时候眼睛老往水底瞟,生怕有什么东西突然握住脚踝。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鬼”,不在水里,在岸上。
那年月,河岸边的单位报栏上贴满了批判文章,白纸黑字,常被风吹得哗哗响。

一天晚上,月黑风高,我一个人去会场给父亲送衣物。路过河岸上的报栏时,忽然一阵狂风呼啸而来,纸片哗哗作响。我下意识转头一看——一个白球,正从报栏那边朝我滚过来,圆滚滚的,像车轮那么大,贴着地面,越滚越快。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鬼!汗毛竖起来了,拔腿就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时,白球“唰”的一声,贴上了我的后脚跟!紧接着泄了气,瘫在地上。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敢回头。借着不远处路灯的微光,我看见一地散开的大字报。风把它揉成了球,滚着滚着,贴在我背上,破了。
那一刻我站在夜风里,心跳如鼓,又忽然想笑。原来我遇见的“鬼”,不过是几张大字报。
锦江在黑暗中流着,什么也没看见。
二
锦江的另一面,我很早就见过。白石角年年都有人被淹死。有一回亲眼见同学在水里挣扎,瞪着眼、涨着脸,被人七手八脚拽上岸。还有更惨的——一只捞沙船翻了,四个为了生计冒雨捞沙的妇女,其中一个怀着孕,四尸五命。在岸边,我看见医生蹲在地上做人工呼吸,可那四个女人的脸始终是苍白的。对岸一位老母亲跪在河滩上,朝着水面喊死者的名字,那声音又尖又细,像刀子划玻璃。
那是我第一次认识死亡。四个湿漉漉的年轻女人被拉走。
从此我知道,河水会笑,也会翻脸。锦江还在流,像什么也没发生。
我那时水性好,爱潜水。潜过船底,潜过木排底下。可有一次,好奇与逞能的冲动下,我冒险去潜两个并排的木排。钻到一大半时气就不够了,眼前还是黑的,头顶上还是木排,心慌之余,咬牙奋力划水:冷静!决不能孬种,就这么完了!此时方向已偏,憋得胸口要炸开。最终从排角下游冲了出来!小伙伴们正对着木排在哭喊我的名字,以为我半天不出来,已经见了水鬼。此时见我,判若两人!破涕为笑!拍着我肩膀,伸出拇指喊:“平哥,太厉害了!”这段潜水足有十几二十米。可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碰排底。想来后怕。水性再好,水不认你。
发大水是另一番光景。水漫上街,一楼全泡了。我们站在阳台上,看大人们划着木艇去救人或运物。水声,划船声,呼喊声,好不热闹!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精干壮黑的排工,在洪水中抢漂木。他俯首前倾,马步站立,稳稳地钉在一根大木头上,一手扶着长篙,在洪水里破浪而行。眼看着他从桥墩下冲过,浪头盖顶,以为淹没了,正要惊呼——
他猛地从水花中挺身立起。
那一刻,我觉得那是英雄。不是电影里的,不是书上的,是活生生的、就在眼前的。水花溅起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像是从河里长出来的。
后来上游修了水库,锦江不再发大水了。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子,也就成了记忆里的旧事。
三
家住的税务局就在河边。下班时分,高音喇叭准时响起,那旋律一出来,整条街都亮了。假期里,我常常带一本诗集、一把口琴,爬到榕树上,念念诗,吹吹口琴,听听知了,一待就是一个中午。
后来,我坐在下乡的卡车上,随车队沿着彩旗飘扬的锦江缓缓驶离。车头上扎着红花,车厢上挂着横幅: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车厢里挤满了年轻人。喇叭里响着歌:“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那一刻,真的热血沸腾。车厢里有人笑,有人流泪。岸上送行的人追着车跑,母亲抹眼泪,父亲沉默地挥手。
锦江在车窗外无声地流着。我不知道自己要去的广阔天地是什么样子,只知道回头时,县城越来越小,河面越来越宽。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觉得河水是凉的。后来回想,那种热血沸腾里,其实有很多狂热无知。
她与我曾都是中学文艺宣传队的队员,她舞蹈,我演奏小提琴,一起排练,一起演出,但并不同班。我们一起下乡,在同一个生产大队。
那些年,在乡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什么,说不清,也捅不破。收工后一起走在田埂上,月光把水田照得发亮。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时候沉默。但那种沉默,不难受。
下乡期间,有一回扶溪河水暴涨,上游冲下来不少木头。乡亲们说,漂木捞上来就是集体的财产。不知哪里来的豪气,我和另一位青年对视一眼,脱了上衣就一头扎进水里。河水浑黄,流速急得让人发晕。我拼命朝一根粗木头游去,眼看就要够着了,忽然水底滚动的刺荆猛地划过来,胸口和肚皮一阵火辣辣的疼。低头一看,血已经顺着水往下淌。咬牙再试,又一波暗流裹着树枝碎渣打过来,伤口钻心。我只好捂着肚子,狼狈地撤上岸。从头到尾,一根木头也没捞起来。
岸上,乡亲们却用敬佩和欢迎英雄的眼光看着我们,掌声噼里啪啦响起来。有人递上毛巾擦血,有人递上热水。我低着头,满脸不知是水是血还是羞愧。可就在人群里,我看到了她——担忧而敬佩的目光,直直地望着我。那一刻百感交集,既觉得鼓舞,又遗憾得厉害。人家排工能在洪水里劈浪而立,我连一根木头都没捞上来。
后来,刚好接到通知,组织文艺宣传队参加全县文艺汇演。我们有机会一起排练,并回仁化参加汇演。
在仁化礼堂汇演完毕,妆还没卸,一路兴致勃勃,一路欢笑。我突然壮着胆子,借口说“送送你”,约她往河边走去——她居然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走在河滩上,隔着半尺的距离。她那双美丽的眼睛望着河面,手抓抓衣角,细长的手臂拢了拢头发。我心里其实一直悬着——怕她突然提起扶溪救木的事。那天的狼狈,胸口肚皮上的血,还有一根木头都没捞起来的尴尬,实在不想让她知道。好在她什么也没提。聊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心跳得太快,快得盖过了流水声。从头到尾手都没拉过,可那份紧张和甜蜜,比什么都真实。至于那次狼狈的救木,她不提,我也就装着从来没发生过。
后来有人招工。我们都抱着“支援第三世界革命”的热情,她报名去粤北一间制造四管高射机枪的兵工厂,我将要去湖北襄阳一间造烈性炸药TNT的兵工厂。
奔赴兵工厂那天,我们从县武装部集中出发。带队的军代表走到我面前,整了整我的衣领,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送我上车。我正往车厢里走,一转头,竟在另一辆车上看到了她——她也要去兵工厂了,造枪。
显然,她也看到了我。她的手在嘴边轻轻招了招手,那双美丽的眼睛,目光神情别有意味,看得人心里一紧。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那辆车先开了。周围仿佛一下静了下来,只剩下引擎声。我们的车随后启动,开往火车站。路过锦江时,我趴在车窗上望出去,河水在晨光里闪着鳞光,心潮激荡得厉害。
兵工厂通信不便,彼此再没有消息。
我在兵工厂的车间里,日复一日。那些年,锦江只在梦里流过。
四
一九七六年十月,我从兵工厂回仁化探亲。正赶上街头有庆祝活动。我也挤在人群里,举着火把沿着河岸走,火光映在水面上,整条锦江都红了。河水哗哗地响,分不清是水流还是人声。
那是我最后一次在锦江边举起火把。
后来,我从兵工厂考上了大学,之后当大学教师、文化学者、文化大报的副总编。忙忙碌碌,多年没有回仁化。
几十年后再回去,已经完全不认得了。河堤砌得整整齐齐,装上彩灯。榕树还在,可树根下砌了石台,再不能跳水了。岸边一栋栋商住楼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倒映在水里,溢彩流光。
还是那条河,水还是那样流。可我站了很久,总觉得陌生。
那些卵石滩呢?那些渔火呢?那个从麻石堤上咬牙跳下的傻小子呢?那个被“鬼”追着跑的夜晚呢?那个在木排底下差点憋死的愣头青呢?那些大字报、口号、游行的队伍呢?还有那个跳舞的女生、一起下乡、后来也到兵工厂造枪的她呢?还有那在嘴边轻轻挥动的手、那双美丽的眼睛呢?
那些波光粼粼的水面、欸乃的桨声、卵石滩上的野花、清澈见底的水里慢悠悠的小鱼呢?
锦江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流着。
风来时,仿佛又听见那调子:“蜒螺仔出出来哟,太阳阿公要来喽……”
我想,它还是那条河。只是我们都不是从前的样子了。
但它还在流。
(作者:周建平博士,中国晚报协会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广东省文化学会会长、羊城晚报报业集团原副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