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图 羊城晚报记者 何文涛 通讯员 粤文旅宣
4月23日,在海珠区黄埔古村的石板路上,骤雨倾盆,把正在核校文物点信息的验收队员们浇了个透。
长年扎根田野考古一线的易西兵早已备好雨靴,看着并肩作战的伙伴,他笑着说:“这次验收时间紧、任务重,多亏大家全力配合。春雷助威、春雨助兴,倒也为验收工作添了几分劲头。”
这天,记者跟随验收专家组组长、广东革命历史博物馆馆长易西兵,参与海珠区文物普查的验收工作,听他讲述二十多年来深耕广州考古、守护城市根脉的故事。
4月27日,广州11个区的四普实地验收工作全部完成。自2023年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以下简称“四普”)工作在广东全面开展以来,《羊城晚报》密切跟踪报道,多次随普查队员深入田野作业一线,实地见证新时代文物保护工作,陆续推出“我在广东找文物”系列报道。
在人类学背景下与考古结缘
“我负责验收的范围涵盖广州、江门、佛山、肇庆共31个县级、区级单元。经过两个月的攻坚,目前这些片区已全部完成验收。”易西兵本世纪初开始从事考古工作,他感觉这次四普最大的变化是社会参与度空前。
很多文物保护志愿者、历史爱好者积极为普查工作提供文物线索,其中不少最终都被纳入这次普查的新发现。此外,普查工作得到了镇街、村落的全力支持。在黄埔村梁氏宗祠屋檐下,村里的乡贤老人来为验收队讲述宗祠的历史渊源、提供珍贵材料,让这座古建筑的文物价值与传承脉络愈发清晰。
在实地验收过程中,易西兵始终关注文物点背后的价值与故事,这个习惯源于他在中山大学的求学经历。“我是在人类学的专业背景下与考古结缘。在西方,考古学多隶属于人类学范畴,而中山大学有着深厚的人类学传统,这种跨学科的学习模式,让我后来在考古工作中,会更注重思考器物背后的人与社会,而非仅仅关注遗存本身。”
大学期间的两次实习,成为他考古生涯的重要启蒙。在黄河小浪底水库,易西兵参与发掘了一处王湾三期遗址,课本上所看到的灰坑、窖穴、墓葬等遗迹,在现场都有非常直观、完整的呈现。课本知识与田野实操紧密结合,慢慢点燃了他对考古工作的热爱。
1997年,易西兵参与南越国宫署遗址发掘,他和同学一起亲手发掘出约160米长的曲流石渠遗迹。当时的场景至今想来仍让他振奋不已。“这是迄今为止发现年代最早、保存较为完好的秦汉王家宫苑实例。当2000多年前的宫苑水景重见天日,那种成就感难以言喻。”
在易西兵眼中,考古从来不是发掘毫无生命的陶陶罐罐,而是一场跨越时空与古人的对话。“比如说我们发现一个陶罐,脑海里就会忍不住想,这是哪位先民使用过的?它为什么会被废弃在这里?它又是在什么地方生产的?”
易西兵以长沙窑瓷器举例,每次在城内遗址发掘出一件瓷器,他都会思索:这件瓷器当年是如何顺着湘江南下,抵达广州这座港口城市的?又为何没有随着海上丝绸之路的商船远销海外,而是留在了本地?
这些疑问,让考古工作平添了几分乐趣,也让他在不断探寻答案的过程中,持续提升自身的知识储备。而这一切,都离不开在中山大学人类学背景下的滋养——考古,本就是透物见人、透物见史。他从器物中读出历史的温度,看见时代的流转。

“从恐龙蛋一直挖到几十年前的近现代遗址”
2001年毕业后,易西兵进入广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一待就是22年。在这期间,他配合城市基础建设开展了大量的抢救性考古调查勘探和发掘工作。
朋友们常跟他开玩笑说:“你是从6500万年前的恐龙蛋,一直挖到了几十年前的近现代遗址。”这句玩笑话恰是易西兵二十多年考古生涯最生动的写照——
在中山五路与吉祥路交界的地下深处,发掘出数窝恐龙蛋化石;金兰寺遗址、浮扶岭遗址、从化狮象遗址等史前遗址的发掘,极大充实了广州的史前历史脉络;汉代、晋南朝墓葬及水井、宋元明清各类遗存的清理发掘,一步步还原古代广州城的图景;2007年,勘察十香园,让岭南画派发源地重焕生机;2018年,发掘明代大儒湛若水的莲花书院,这是其40余所书院中唯一经考古发掘且保存完整的一处;2021年,发掘民国时期的南石头监狱遗址……22年间,易西兵的考古足迹横跨古今、遍布羊城,考古成果斐然。
“虽然已经不在考古一线,但想起这些经历,依然觉得很幸运。能为广州城市考古出一份力,是我毕生的荣幸。”易西兵感慨道,这些考古遗存,是构建广州城市发展史的重要实物依据,对活化城市历史场景、还原广州不同历史时期的真实面貌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易西兵向记者介绍,广州大规模城市考古始于1953年,以麦豪先生为代表的前辈考古学家在西村发掘秦墓,出土了著名的“蕃禺”漆盒。
作为典型的古今重叠型历史城市,广州两千多年来城市中心基本未曾偏移,这在世界城市史上也颇为罕见,却也给考古工作带来挑战。易西兵表示,后世的市政建设难免破坏前朝遗迹,而现代化城市发展又无法全面揭示古城遗址。因此,我们以“拼图思维”破题,将广州看作一块巨幅拼图,每一次基建考古都精准标注地层、位置与遗存,逐步搭建城市考古信息库。如今,广州古城的范围、轮廓与各时期布局,在一代代广州考古人的“拼图”中愈发完整清晰。
以大历史观坐标定位革命史
2023年,易西兵调任广东革命历史博物馆馆长。谈及身份角色和工作领域的转变,易西兵认为难度并不算大,一切也并不陌生。他表示:“考古与红色文化传承有着天然的契合点,两者都注重实证,都追求还原历史真相。考古让我们摸清了广州的文物家底和历史脉络,红色文化则让我们铭记近代以来的奋斗历程。”
多年考古积淀的大历史观,更为革命文物的保护与活化传播工作打开了新视野。“革命纪念类博物馆多聚焦1840年以来的近现代史,而考古养成的大历史观让我能以百万年人类史的长河为坐标,定位革命史,看清历史的完整脉络。”易西兵说,历史从不是孤立割裂的,唯有以大历史观审视,才能更好地读懂并阐释好红色文化的时代价值。
在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过程中,厘清革命文物资源受到高度重视。针对当前革命文物认定与系统性保护工作的难点,易西兵指出,当前革命文物内涵的上下限仍在不断延展,时间范畴甚至已延伸至当代。此外,文物征集难度不断加大,很多纸质文件、档案在战争年代损毁、遗失。
尽管四普工作接近尾声,但对易西兵来说,四普的结束从来不是终点,而是文物活化利用的新起点。“RTK、无人机等新技术的应用,让我们这次普查更精准地摸清了文物家底。接下来的重点就是深挖文物价值,通过文旅融合、文创研发等方式,让更多人共享文物普查成果,为经济社会发展提供文化支撑。”
面对博物馆市场化运作与文创开发的行业趋势,易西兵秉持稳步前行、一馆一策的思路。他认为,市场化是博物馆发展的必然方向,必须抱持着主动破局、敢于探索的魄力。
“我们必须走出这一步。走出去不一定能成功,但不迈出去,永远不会成功。作为红色场馆,我们首先要守住意识形态安全的底线,传承红色基因、讲好红色故事是核心使命。目前,广东革命历史博物馆重点打造红色研学、精品导赏等服务,充分结合自身优势特色和市场需求。未来,希望通过更多元的方式,让红色基因在代际传承中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