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点 | 诗句与诗心交汇,两大古老文明在这片热土上深情对望

来源:羊城晚报•羊城派 作者:熊安娜、梁善茵、刘畅、刘志勇、麦宇恒、秦文栋、陈倩 发表时间:2026-05-10 10:22
羊城晚报•羊城派  作者:熊安娜、梁善茵、刘畅、刘志勇、麦宇恒、秦文栋、陈倩  2026-05-10
广东自古以来就是中华-阿拉伯文明相遇的桥头堡

5月10日上午,2026国际青春诗会(中国-阿拉伯国家专场)系列活动之“诗歌的传统与未来”中阿诗人学术对话在广州东方宾馆举行。过百位中阿诗人齐聚岭南,从永恒哲思到激进革新,从多元表达到与AI共舞的未来,展开一场思想的诗学旅行。

“相知无远近,万里尚为邻。”5月9日晚在广州文化馆盛大开幕的这场2026国际青春诗会,是新时代以来广东规格最高、规模最大的国际文学盛会,汇聚了来自13个阿拉伯国家的青年诗人、汉学家与中国诗人。

从汉代广州港直航波斯湾,到唐代专设区域接待阿拉伯及波斯外商,再到《一千零一夜》中辛伯达航海传奇取材于阿拉伯航海家驶抵广州的故事……

广东自古以来就是中华-阿拉伯文明相遇的桥头堡。千年之后,诗歌再次让两个古老文明在这片热土上深情对望——

一棵“桂花树”引起的回荡

“阿多尼斯之树/不关心明天的果实/只关切蜜蜂有蜜可采/只体贴藏着美的人”。

2026国际青春诗会开幕式上,广东诗人黄礼孩朗诵了诗作《阿多尼斯是一棵桂花树》,诗句如馥郁的桂花香般在空气中浸润弥漫。这首诗的背后,是一段因花结缘的中阿友谊——

2018年9月,第十三届“诗歌与人·国际诗歌奖”在广州揭晓,叙利亚诗人阿多尼斯亲赴广州领奖。颁奖典礼的舞台以他的诗句“孤独是一座花园,但其中只有一棵树”为概念设计,中心立着一棵作为布景的树。“当他看见那棵树,就上前去拥抱,十分可爱。”奖项创始人黄礼孩回忆。

颁奖期间,黄礼孩邀请阿多尼斯种一棵真正的树作为友谊的象征。“桂花树平淡隐秀,有君子之德。未见其花,先闻其香,待寻去时,它已在静默中完成了对整个世界的浸润。”阿多尼斯过去常种橄榄树,那是故土的符号,是抗争与乡愁的印记。

而这一次,在离开家乡七十年后,他在中国广州亲手种下一棵桂花树。树苗培土之后,阿多尼斯特地折下一枝花枝,寓意“折桂”,珍重地放入胸前的口袋——这是诗人对中国文化的深情致意。

返回巴黎后,阿多尼斯创作了长诗《桂花》,歌颂这份君子之谊。他在诗中写道:“桂花!/在它的周边,是另一些致力于传播芬芳的树友/它们打开太阳的车门,礼待天际。”

黄礼孩深受触动,写下《阿多尼斯是一棵桂花树》回赠:“长诗《桂花》中这样浓烈的情感,也在我的内心有了回荡。”

从中世纪悬诗到纪伯伦、达维什、阿多尼斯,黄礼孩对阿拉伯诗歌的关注由来已久。“正如阿多尼斯所说‘语言即祖国’,阿拉伯诗歌最打动我的,是它承载着民族的苦难,始终坚守对自由、母语的热爱,充满反抗精神与生命力量。”

这份理解不仅来自阅读,也来自行走。2025年,黄礼孩赴埃及参加开罗国际书展。在开罗,他发现街头的旧书摊、文学报纸随处可见,他的作品被译成阿拉伯文在巴林、利比亚、黎巴嫩等地传播,汶川地震主题诗歌曾在黎巴嫩获奖。正是这样的观察,让他坚信:诗歌可以跨越语言与地域的边界。

从彼此的文学海洋中汲取营养

大学时,埃及姑娘梅·阿舒尔被中国文化与艺术深深吸引。在母亲的支持下,她选择学习中文。第一次见到汉字时,她觉得“太难了”。“那时我没想到我会爱上这门语言,越学习越喜欢。”

如今的梅,已经是一名翻译家。她偏爱中国现当代诗歌和散文,喜欢毕淑敏、韩少功,也喜欢汪国真、戴望舒、徐志摩。当被问及印象深刻的诗句,她脱口而出汪国真《热爱生命》中的句子:“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

5月9日上午,在广东非遗馆,梅体验了佛山木版年画印制。她向记者分享:“今天我了解到中国的年画有驱邪纳祥、希求美好的寓意。这让我想起埃及人贴在门上的蓝色珠子和哈米萨窝获米撒,它们都有防护嫉妒和邪恶的作用。文化的比较很有意思,可以让我深入了解两个文明古国的奇迹和奥秘。”

出于对民俗文化的喜爱,梅翻译了冯骥才的散文《挑山工》。尽管中阿文学互译存在挑战,但她认为这类作品是埃及读者了解中国的绝佳窗口。除了诗歌和小说,她还会向埃及读者译介中国当代电影,如《小小的我》《出走的决心》。在梅看来:“翻译是连接两个世界的一座桥,文学是包容它们的广阔天空,而文化交流是我们站在彼此的土地上,沟通和了解彼此。”

“您知道吗,我曾经跟您的图片说过话。”埃及汉学家米拉·艾哈迈德在广东文学馆“鲁迅家”展厅久久伫立。

怀着虔诚的情感,她向鲁迅真诚“剖白”:“您是拯救我们脱离无知黑暗的最后希望!我得了一种叫作翻译中国文学的心病,一生都不想痊愈。我知道我的良药,就是从您的文学海洋中汲取营养。”

米拉说,在鲁迅的文字中,她感受到一种深切的共鸣,她翻译了鲁迅小说集《狂人日记》《伤逝》。在她看来,鲁迅以笔为剑,试图唤醒沉睡的灵魂——这种“反抗精神”,与阿拉伯诗歌中“承载民族的苦难、坚守对自由的热爱”的精神内核一脉相通。

曾有埃及朋友问她:“中国有文学吗?”这个问题刺痛了米拉,也让她更坚定地走在翻译和研究中国文学的路上。她先后翻译了王蒙的《这边风景》和毕飞宇的《推拿》等作品,分别获得埃及国家翻译中心青年翻译奖一等奖、《文学新闻报》最高翻译奖。

米拉告诉记者,2026国际青春诗会是她第三次来到广州。但对她而言,每一次都如同回到亲人的怀抱。她曾几度想要放弃翻译事业,是广州“治愈”了她。

“我好爱广州,好爱逛它的大街小巷。在人群中,烦恼会被忘却。在花城的土地上,一个人的生活可以经历很多情况,感受不同的情绪。转眼间,我便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感觉不到任何陌生与疏离,仿佛从远古时代就生活在这座城市。”米拉在朋友圈里这样写道。

2019年至今,米拉已经翻译了杨克、魏微、熊育群、黄礼孩等广东作家的5部作品。从鲁迅到当代广东作家,从小说到诗歌,她的翻译之路越走越宽。

在日常中体验诗意中国

循着李白的足迹,苏丹青年诗人巴赫尔丁·阿卜杜勒,在丝绸之路古老驼铃的千年回响中,来到中国。在他的想象里,这里有诗、有酒,有五花马、千金裘,有“黄河之水天上来”

在诗歌《北京》中,他这样写道:“李白将从朱红的镶金笼中/释放他那群慵懒的诗篇”“孔夫子/书写着古老的歌谣手稿/把丝绸之路铺展于/异域的地图”。这不是一位异乡人的走马观花,而是一次平等的对话。

与巴赫尔丁不同,埃及青年诗人易卜拉欣·亚辛“生活在中国”。今年是他定居广东的第二年,他诗中的“中国”,是每天的街巷、语言和日常。十五岁那年,易卜拉欣通过《西游记》和香港电影第一次接触中国文化。成龙、李小龙的名字,和那个遥远的东方国度一起,走进了少年心里。

如今他居住在中国的土地上,最爱读老子的《道德经》。“老子不仅是哲学家,更是一位伟大的诗人。”他希望有朝一日能学会文言文,用最接近老子的语言,与他结成跨越千年的异国“知交”。生活在珠海的他用母语安放对家园的思念,同时,对粤语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粤语是一种极具诗意的语言,我知道有九个声调”,他开始在另一种声调系统中寻找诗意的可能。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我读到乌姆鲁勒·盖斯的诗句:‘让我们停下来哭泣,眼前黄沙漫漫无边;在戴胡里和豪迈里,把亲人和遗舍怀念……’这样的韵律和表达很有吸引力,黄沙漫天的意象与我生活的大西北相似。“鲁迅文学奖得主、中国诗人娜夜在接受采访时回忆她与阿拉伯诗歌的初遇。

“从蒙昧时期的感官抒发,到伊斯兰时代的人神之恋、神秘合一,在阿拉伯诗歌中沙漠母题的废墟、星辰、骆驼、羚羊、绿洲、荒漠等意象反复出现,构成孤独与永恒、短暂与无限的诗意空间,”娜夜表示,“阿拉伯诗歌具有厚重的美学力量,承载着苦难。沉重的表达里,也有最轻盈的渴望。

在她看来,中国诗歌与阿拉伯诗歌相通之处极多。都注重韵律对仗、借景抒情,擅长咏物、抒情、言志,且都承载民族文化与情感,早期多以口头传唱发展而来。“诗歌无国界,翻译是国际诗歌交流的桥梁。尽管翻译诗歌是遗憾的艺术,但诗意、力量与美感,终将抵达。

从一棵桂花树的回响,到海上丝绸之路的文学抵达,再到一群年轻诗人的相会——2026国际青春诗会所呈现的,远不只是一场跨越国界的文学聚会,更是一次文明与心灵的深度对话。诗人们用各自的语言和脚步,证明了诗歌从不囿于国界,乡愁可以安放在另一种声调里,而“相知”的确可以达至“万里尚为邻”的未来。

诗歌无国界,翻译是国际诗歌交流的桥梁,也是遗憾的艺术——细节会丢失,但诗意、力量与美感,终将抵达。”目前中国作协正积极推动中阿诗歌翻译与交流,像种下一颗种子,慢慢生根,慢慢发芽,让两地诗歌携手走向更广阔的未来。

文 | 记者 熊安娜 梁善茵
图 | 记者 刘畅
拍摄 | 记者 刘畅 刘志勇 麦宇恒
剪辑 | 记者 秦文栋
包装 | 记者 陈倩
统筹 | 邓琼 宋金峪

编辑:李娇娇
返回顶部
精彩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