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里郑木生和叶淑柔私奔骑的木单车、郑木生谋生的人力三轮车、郑木生夫妻隔远洋传递的侨批、谢南枝的梳妆台……
踏入广州华侨博物馆的“《给阿嬷的情书》电影道具专题展”展厅,仿佛穿越到七八十年前,那片空气里飘着潮热气息、人心却暖得发烫的南方故土。

一部低成本的方言电影,五一档后开始在社交媒体上被众多网友自发推荐,目前票房已突破4亿元。《给阿嬷的情书》用实打实的票房成绩告诉我们,真心不会被辜负,好的故事自有观众为其奔走相告。不少直呼“后劲太大”的影迷专程来到展厅,只为近距离触摸影片里那些承载着情感的道具。
“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影片里,每当满载思念的侨批送至家中,读信声缓缓响起,总引得观众感动流泪。展厅里同样传来读信声,记者听到,潮汕话、粤语、普通话,汇入玻璃展架里流动的人影,化作一阵阵浪,拍打着每个人心底的原乡。

据介绍,导演蓝鸿春曾反复阅读真实侨批,模仿先辈的笔调与情感表达方式,力求还原潮汕方言中保留的文言文语法与典雅内敛的抒情风格。最夸张的一次,50个字的信,他们写了三天才打磨完。而展出的侨批均由美术团队依据历史资料还原,亲笔书写,字字含情,精美动人。
“我是‘00后’,电影里出现的道具离我自己的生活有点远。但它们能告诉我,我们祖辈的生活是这样过来的,也让我对我的家乡潮汕有了更具体的想象。”来自潮汕的郑女士告诉记者。专门带上相机来记录的邓先生说,敬已逝去的年代,敬我们的来时路,敬散落在世界但仍心系祖国的华人。

情义、坚韧、思念、乡情、潮汕、侨批……这些是观众提及影片时最常说起的关键词。而在这场道具展中,或许我们能透过橱窗,读懂银幕背后更深沉的传统文化意蕴。
导演私藏的“玉娇龙往事”
在道具展入口右手侧,展出了上世纪四五十年代暹罗(今泰国)电影院的排片表和潮剧《玉娇龙》海报。
据介绍,导演蓝鸿春还私藏了一段“玉娇龙往事”,最终因为片长删掉了这一绝妙比喻。总爱去暹南电影院看电影的南枝曾经以木生的口吻,写信告诉潮汕的淑柔说,当地有一部很火的潮剧电影叫《玉娇龙》,女主角玉娇龙的侠义心肠和敢爱敢恨的风骨,像极了她。后来淑柔回信傲娇说自己被喊作玉娇龙,不脸红。

“上世纪50年代的新马泰,潮剧《玉娇龙》红遍大街小巷,也就是后来李安《卧虎藏龙》里那个玉娇龙的故事。身在深宅,却心向江湖,敢挣脱束缚,为爱奔赴,活得像个侠女。”蓝鸿春在个人手记中透露。
暨南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华侨华人研究院副教授张倍瑜告诉记者,她在翻阅了当时的史料后发现,20世纪50年代的东南亚潮语电影市场上,并未出现《玉娇龙》这一部电影。编剧郑萱轩也在采访中提到,剧组“找不到戏本和影像”,只能自己改编。但这足见导演敏锐捕捉到了那个年代里海外潮汕人日常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一种娱乐方式:看电影。
20世纪伊始,便不断有来自潮汕原乡的潮剧戏班,远涉华人在南洋的聚居地做跨国的巡回演出,给南洋的华侨表演家乡的戏曲。这些用方言表演的戏曲不仅是华侨在严酷的殖民统治下聊以慰藉的娱乐,更是海外华侨与侨乡的重要的文化纽带。
张倍瑜介绍,海外潮语片的发展历史,可以追溯到1951年于新加坡上映的潮语配音黑白电影《海外寻夫》。1956至1959年间,新加坡共上映了8部潮语片,但这些作品最终被制作更精良、由专业戏曲演员出演的潮剧电影赶超,逐渐走向式微。

“玉娇龙”没有走上银幕,而是走上了新加坡的潮剧戏台。1957年,马来亚潮州职工联合会成立两周年,工会召集七大戏班,三百多名潮剧艺人,排演一出大型舞台潮剧——《玉娇龙》。故事改编自著名武侠小说《卧虎藏龙》。平日里为了一个角色都能争破头的角儿们,这回却心甘情愿地排着队,三个人合演一个角色。排戏只能安排在半夜,因为白天时他们要回到各自的戏班讨生活。可没有人喊累。
“这不就是最好的结局吗?一部从未拍成的电影,用七十年时间,终于还是被另一个人,以另一种方式,拍了出来。”张倍瑜说。
不曾断代的母语
影片里,谢南枝在郑木生的鼓励下,冒着被当地警察逮捕的风险,将老厝改造为教华人孩子读书的场所。“人有口和手”,这是孩子们学到的第一组汉字,也是侨胞们对子孙后代最朴素的期许——做人要有良知,要用双手创造生活,更要记住自己的母语和祖国。

若想进一步理解南洋华侨坚守文化根脉的坚韧,需回到当时的历史背景。20世纪30年代末到80年代,泰国华文教育曾陷入一段较为沉寂的时期。
学者陈国华在《先驱者的脚印:海外华人教育三百年1690—1990年》中指出,1938年至1944年,采取了亲日排华政策,并大力推行“唯泰主义”,导致华文教育遭受严重打击。多达242所华文学校被迫关闭,另有51所因种种原因自行停办,仅剩的一所华文学校亦被改建为泰文学校,导致全泰国294所华文学校消失殆尽。
尽管政府实施了高压政策,华人社群并没有放弃对华文教育的传承。相反,在官方教育体系内的压制政策下,华文教育转向了地下和非正规领域,华人社团和家庭成为维系华文教育的重要渠道。
在这一时期,华人社团、商会、宗亲会等组织发挥了关键作用,尤其在华侨社区,许多社团通过组织非正规学校来继续传授华文和中国传统文化。

20世纪40年代至50年代,许多华文学校进入地下运营。
华人家庭也通过家庭教育和私下聘请华文教师来继续教育子女。影片中,郑木生对谢南枝说,身为房东女儿的她不识字可以收一辈子租,而底层劳工子女要是不识字,只能“做一辈子牛马”。这句话道尽了现实的残酷,也折射出华文教育在当时商贸领域所发挥的关键作用。它不仅是谋生的刚需,更承载着华人社群对文化根脉的坚守,是维系身份认同、凝聚族群向心力的精神纽带。
曾有学者梳理出东南亚华文教育的几种“生存巧计”。除了像谢南枝等人开办“私家补习”外,不少新加坡、马来西亚华侨将孩子送进英文学校。尽管在当地,华文既非官方语言,也不具备国际通用语言的强势地位,但选择英文学校,反倒能为后代学习华文争取到一块“边缘生存空间”。
即便远在南洋,华侨们始终执着于让下一代学中文、写汉字。就如电影里的郑木生,悄悄办起中文班——在居所里凑齐课本桌椅,请来饱学之士教授华文,于艰难处境中牢牢守着中华文脉。从马来亚到暹罗,再到新加坡,无数像郑木生这样的华侨,默默坚守着乡音,传承着故土习俗,将潮音潮曲、华文教育融入日常生活,让中华文化的根脉,在海外土地上生生不息。
逐渐湮没在时光深处的民营批局
一纸飞鸿连山海,半笺尺素寄情长。在影片《给阿嬷的情书》中,侨批是串联起岁月的牵挂,更是跨越山海的信物。2013年6月,“侨批档案”入选《世界记忆名录》,这份承载着华人血脉的记忆,成为全人类共同珍视的文化遗产。

细心的观众或许会留意到影片中令人怅然的一幕:女主角谢南枝攥着侨批匆匆赶往批局,却只见大门紧闭,“裕丰银信局”的老牌匾正被工人摘下。那曾见证过无数期盼与团圆的民营批局,终究没能抵过时代的浪潮。从此,水磨石地板上的斑驳痕迹、复古木质楼梯的吱呀声响,还有批局里排队写批的长长身影,都渐渐湮没在时光深处。
据汕头市侨批文物馆掌握的文献资料,最早的一封侨批写自1881年,早期的侨批由“水客”传递,这一工作类似于今日的跨国物流从业员,他们时常来往于南洋,收取华侨的侨批带回潮汕地区,亲自将批款和批信交给相关的侨眷,再将国内亲属的回批或口述的家庭信息带到海外。

为适应不断增长的侨批递送需求,大约在19世纪30年代,以批局、银号、商号等承办机构为代表的侨批业正式出现并迅速发展,受到华侨及侨眷的普遍欢迎。水客虽然与之同时并存相当长的时间,但是,批局承办逐渐发展为侨批业的主流。
据学界泰斗饶宗颐总纂的《潮州志·商业》统计,1946年潮汕地区的侨批局共计131家,在南洋各地的潮帮侨批局达541家。在侨批业兴盛时期,潮汕地区的侨汇有80%是以批款形式通过批局汇入。
在广州华侨博物馆四楼展厅,记者看到一块保存较为完整的漆木质红色牌匾。匾上“华侨幸福通讯处”七个大字虽历经岁月侵蚀,却依旧清晰可辨。这块已有90多年历史的牌匾,是1932年鸦湖乡华侨幸福会在广州设立通讯处时的招牌。当年这里曾日夜忙碌,为当地侨胞传递着跨越山海的思念与支撑。

新中国成立后,中国人民银行、中国银行接管侨批汇兑业务,中国人民银行汕头支行和汕头中国银行采取了多项办法便利批局,照顾华侨利益及侨眷生活。到了20世纪70年代,国务院明确要求“侨批业由银行接办”。至此,历经一个半世纪的民营侨批业缓缓谢幕,逐渐退出历史舞台。
侨批业曾是海内外华人连接亲情、输送给养的坚固桥梁,而支撑起这座桥梁的,是深入骨髓的诚信。这是中华儿女传承千年的道德准则:是海外侨胞“赚钱养家”的郑重承诺,是侨批从业者“不负所托”的奔波坚守,更是故土亲人“翘首以盼”的温情守望。这份跨越山海的信任,早已刻进了我们的民族基因。
文|记者 梁善茵
图、视频 | 记者 李娇娇 梁善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