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6月22日,上海国际电影节颁奖礼,23岁的徐敏从颁奖嘉宾手中接过金爵奖最佳真人短片奖的奖杯,站在闪光灯聚焦的中心。台下坐着的是中国电影界的前辈与资方,而这个刚从四川师范大学法学院毕业两年的年轻人,只用一部10.5万元成本的短片《载羊》,就敲开了行业那扇耀眼之门。
8年后的2026年,甘肃武威的一家瓜子加工厂里,徐敏每天六点准时起床,他的日常不再是剧本、片场与电影节报名邮件,而是写短视频脚本、盯流水线生产、扛着几十斤的瓜子编织袋装货卸货。
“我还是想拍电影”,他说,“只是当年那种急于证明自己的冲动,淡下去了”。

徐敏在瓜子厂
毕业两年,拿下金爵奖
徐敏的电影启蒙,来自高中时看的一部片子——《贫民窟的百万富翁》。“原来电影不只是娱乐,还能讨论如此深刻的主题,我好像之前那些电影都白看了。”他说。
从那以后,他开始系统地看电影,从各大国际电影节获奖作品入手,一部部拆解叙事与镜头。
“学法律教会我一件事:把复杂问题简单化,把抽象问题具体化。电影也是一样,既然要去评奖,就一定有可以被拆解的标准。”
2016年,徐敏本科毕业,和四川美术学院的搭档谭迪文一起凑出10.5万元,在腾格里沙漠拍了短片《载羊》——一个关于羊倌为救子借高利贷,被埋沙漠最终获得救赎的故事。这部短片成了2017-2018年国内短片赛道的黑马,一年多时间拿下了11个奖项,其中就包括第21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奖最佳真人短片奖。“那一年,我可以说是风头无两。”徐敏回忆。
获奖后,不少投资人向他递来合作邀约,但都被他一一拒绝。“他们签了很多新导演,真正能被培养出来的很少。我一个非科班出身的新人,也没有什么优势。”

那几年,中国电影市场仍处在高速增长的尾声。新人导演不断涌现,但能从短片跨越到长片、从作者表达走到市场生存的,始终是少数。对没有圈层资源的新人而言,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签入体系,让渡部分创作自主权,换取一些机会;要么自己拉投资、拍电影。
徐敏选了第二条路。“当时确实有点‘飘’,觉得靠自己,也能拍出好电影。”几乎没有停歇,他一头扎进了长片《海底沙漠》的创作里。
他以为自己推开的是一条通往电影殿堂的大门,却没料到,却是一条越走越窄的崎岖道路。
掌声之后是漫长的落选
2020年,《海底沙漠》项目正式启动。预算是150万元、拍摄周期40天,最终却膨胀到360万元、111天。
拍摄过程中资金一度紧张,徐敏只能不断追加投资,从用自己的积蓄,到软磨硬泡找家里要支持,再到找朋友凑钱。
美术指导熊越记得,腾格里沙漠的拍摄环境复杂且不可控,常常要“看天吃饭”,风沙、光线、天气变化都会直接影响拍摄进度,且拍摄地距离人们驻扎的县城有几十公里车程,剧组每天都要往返数小时。但无论当天多不顺、收工多晚,徐敏一定会组织主创开制作会。
“十几个人的主创团队,他一项一项梳理第二天的工作,从不抱怨,第一反应永远是解决问题。”熊越说,导演徐敏在片场身兼数职,既要盯镜头调演员,还要做统筹管制片,扛下了剧组最繁琐的工作。“他身上有股向上生长的力量,不是情绪上的强撑,而是真正把事情一件件扛起来。”

成片完成后,徐敏对作品极有信心。他把影片投向国内外二十多个电影节,换来的却是一封封拒信。
“我去看每一个入围片单,反复追问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们能入围,而我不行?”
这个问题始终没有答案。“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体育比赛里,跑得最快的就是第一,标准一目了然。但电影不一样,评委觉得你好,你才好。我没有能力左右别人的意志,而且反复追问为什么,本身就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
为了入围,他曾一遍遍修改片子,哪怕有些建议在他看来毫无道理;为了过审,他对剧本做了一次次调整,片名也从最初的《高等动物》,改为《海底沙漠》,成片和最初的构想早已大相径庭。
而这样的困惑,并不只属于徐敏一个人。
近几年,电影市场明显收缩,资本趋于谨慎,对新人导演而言,要在夹缝里找到一条生路,比从前困难。另一边,短剧、短视频等轻量化内容迅速崛起,用更低的成本、更快的回报,抢走了一部分观众的注意力,挤压了文艺片的生存空间。
2024年,团队解散,几乎只剩徐敏一个人。“这部片子就像一栋烂尾楼,所有人都走了,只有我一个人还守着它。”长期的压抑最终压垮了他,徐敏在成都独自度过了幽暗的三个月。之后,他再没走进过电影院。

在瓜子厂“回到生活”
徐敏开始允许自己什么都不做——不再评判,也不再证明。等状态慢慢好转,他重新走出家门,开始跑步。生活一点点回到轨道。
2024年底,徐敏回到甘肃武威,接手了父亲1988年创办的瓜子厂。外界给他贴了标签——“导演梦碎,厂二代回家继承家业”——徐敏从不争辩。如今瓜子厂早已走到了转型的关口。父亲做了一辈子批发,生意局限在省内,瓜子产能过剩,年轻人消费习惯改变,传统炒货厂的路越走越窄,生意越来越难。
他尝试推进改革,创立自己的瓜子品牌,并设计产品包装、搭建线上销售渠道。转型远比想象中艰难,初期的尝试没能达到预期。但这一次,他没有陷入自我怀疑。
他沉下心来做最基础的工作:早上六点起床,去厂里分拣瓜子,跟着货车送货,一点点摸清传统批发的门道;闲下来就写脚本、拍短视频,用做导演的镜头思维,记录工厂的日常,让影像重新回到生活中。
“流水线的工作不用动脑,反而内心很平静。”从小在瓜子堆里长大的他,对这些充满烟火气的工作从不陌生。“其实当导演和卖瓜子,本质上都只是一份工作,没有谁比谁更高尚。只是拍电影,曾经是我的梦想。”
在武威的这一年,徐敏开始重新理解“梦想”这件事。过去的他,总把电影看成一场必须赢下来的证明,仿佛只有拍出一部被行业认可的作品,人生才算成立。可当他真正回到生活里,跟着货车送货、在流水线上分拣瓜子、和父亲讨论一袋炒货的成本与销路时,他反而慢慢意识到,人并不一定非要活成某种“成功者”的样子。
“以前总觉得,电影高于生活。后来发现,真正能打动人的东西,其实都藏在生活里面。”他说。
在瓜子厂里,他重新看见了那些过去很少留意的人。工人闲下来时聊家里的婚事和欠账,货车司机凌晨还在高速上跑长途,父亲几十年重复着同一种生活。
“有人一天赚不到一百块,也有人生意做到身家过亿,但真要说起来,好像也没有谁比谁活得更轻松。”他说。
也正是在这样的日常里,他重新确认了自己为什么还想拍电影——不再是为了获奖、进入圈子,或者证明自己,而是想把这些真实生活里的疲惫、困惑与温情,重新拍出来。
2025年,徐敏做了一个决定:他自掏腰包启动了《海底沙漠》全国公益巡演,12个城市,21场免费放映。他走到街头随机邀请路人观影,给每一位到场观众发调查问卷,最终4096名现场观众,给这部片子打出了6.7分。

“我很满意。”他说。在郑州场的放映,一位白发老太太跟她的儿子一同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车赶来,观影结束之后拉着他的手说:“不虚此行,很久没有在电影院看到这样的作品了。”那一刻,徐敏突然想通了拍电影的初心:“这4096个观众,就是我的全部。”
现在的徐敏,依然想拍电影。
他心里还有个遗憾,《海底沙漠》最终的成片,不是他想讲的故事。未来,他一定要再拍一部长片。
只是,比起当年那个急着证明自己的年轻导演,如今的他,更想拍普通人的生活:那些疲惫、沉默、挣扎与彼此支撑的时刻。因为他终于明白,真正能留住人的,从来不是奖项,而是生活本身。

来源 | 羊城晚报、羊城派、金羊网
文字 | 赖浩、张晗
图片 | 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