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羊城晚报全媒体记者 王倩
图/羊城晚报全媒体记者 钟振彬 方浩
四月的中山大学,草木葱茏。在陈寅恪故居门前的白色水泥小路旁,傅锡洪老师坐在草坪边的石阶上,眼睛睁着,但目光并不聚焦于任何一点。
“今天天气挺好的。”他说。阳光落在他的肩头,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温暖。
傅锡洪,中山大学博雅学院副教授,福建上杭客家人,自幼左眼无光感,右眼视力仅0.04,2016年几乎完全失明,仅剩下极其微弱的光感。
他从没见过学生们的样子,但他的学生都说:“我们被您看见了。”
文昌阁下的客家少年
傅锡洪出生在福建上杭县蛟洋村。村里有一座乾隆年间修建的文昌阁,他小学时每天上学朝着文昌阁走,初中搬家后干脆从它旁边经过。那座阁在他心里有崇高的地位,一种说不清的使命感,潜移默化地进入了这个客家少年的意识。
客家人崇文重教。在他出生前,村里小学搬迁,向社会募捐,他的父母个体户出身,不算很富裕,却捐了500元——跟村里首富捐的一样多。父母对他的学习无条件支持,但也从不干涉。
眼睛的问题从小就存在。他先天性弱视,左眼完全没有视力,右眼0.04,勉强能够看书,但要用一只眼睛贴着书看。长辈开玩笑说:“你不是在看书,是在用鼻子闻书。”
虽然也敢追鸡赶鹅、下河摸鱼,但上学是困难的——看不见黑板就是最大的障碍,好在小伙伴们会帮他念黑板上的字。一直到今天,想起这些小伙伴,傅锡洪仍会深深感念。
到了三年级,小傅锡洪的成绩突然好起来了——有一次数学考试,他考了98分,而平时成绩好的同学最多才80分。老师花了四五分钟表扬他。“那对我是一个很大的触动”,傅锡洪说,“从此学习有了动力。对于一个眼睛不太好、偶尔也会被嘲笑的少年来说,有一个机会让你被看见,那是很好的激励”。
被看见——这或许是他人生的第一次。
高考考场上的一盏台灯
谁也不知道这个鼻子贴着书上学的孩子能走多远,但他一直走到了高考——那时还没有专门照顾视障考生的大字号试卷,他只能像平时一样贴着试卷慢慢看。“文科这种文字量大的试卷只能看一遍,没有时间检查。”考场对他的唯一照顾是,担心天色阴暗,给他的桌上单独配了一盏台灯。
那一年,傅锡洪考了621分,福建省文科第44名,比北京大学的录取线还高了3分。
这样惊人的成绩并没有让傅锡洪高兴多久,录取阶段他问过几所好学校,对方看到他的眼睛,都摇头。
幸运的是,在命运的关键时刻,傅锡洪再次被看见。
复旦招生组的董文博老师主动打来电话。傅锡洪把情况如实讲了。董老师说:“你这眼睛,就算给你抄别人的,你也抄不到,完全是自己的真才实学。你报的哲学专业不受限,按招生规定就可以录取。”这是规则意识,也是人文关怀。
“久旱逢甘霖。”傅锡洪说,“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了。那所学校,是我要去的学校。”
中大给了他平等的讲台
2015年博士毕业,傅锡洪想来广东。“我在上海待了七年,想来改革开放的前沿看一看。”他报了中山大学博雅学院。
面试前,他主动跟博雅学院创院院长甘阳老师讲了自己的情况——能做什么、做不到什么,老老实实。甘阳没有多说什么。面试时,半小时试讲,加上围绕博士论文的学术问答,甘阳、陈少明、陈立胜三位专家没有一个人问他的眼睛。
“他们心里很清楚。”傅锡洪说。
就这样,他成了博雅学院的特聘副研究员,后来转为副教授。这是他人生的第三次被看见——不是怜悯,不是破格,而是一所大学对一个学者的平等接纳和充分信任。
“规则意识和人文关怀的统一。”傅锡洪这样理解他经历过的大学。从复旦到中大,他始终被这样对待。
他“看见”了自己
2016年,长期高强度的学习、没日没夜地读书,加上炎症反复发作,他的右眼视力过了临界点,直线下降——不是变成纯粹的黑暗,而是整个世界糊掉了。不过现在他还能感知微弱的光线,“还有温暖的感觉”。
失明后的傅锡洪经历了一段漫长的挣扎。他知道朗读软件,但那个软件只能读文本,不能操作电脑。很长一段时间,他口授内容,请学生帮他输入;或者写在纸上,对折再对折,用尺子比着从上往下写。问题接踵而至:写串行了自己不知道,笔没水了也不知道,想修改找不到位置。
他改一篇已经写好的论文,用了九天。本来一天多就能搞定的事,变成这样:先在纸上修改,第二天学生来家里把意见打进去,他听新版本,再改,再听……循环九次。
其实2016年就有朋友介绍过盲人软件。他试听了一下,听到叽叽喳喳的声音就烦,拒绝使用。拖延了两年三个月,科研任务越来越重,实在没办法了,2018年9月21日,他终于不情不愿地打开了那个软件。
“结果一用,打开了一片新天地。”他说,“我真正后悔的是没有在两年三个月前就用上它。”
那一天,他称为自己“学术生涯的真正开始”,也是“看见”自己的真正开始。从此,他靠读屏软件一秒钟听十个字,一年阅读上百万字文献,批改学生作业连逗号句号都能听出错误。
他“看见”了前辈
在中大校园里,傅锡洪不是第一个失明的学者。
航空航天学院的富明慧教授,失明后仍在数学力学领域深耕。看不见公式,富教授就让学生念;看不见图表,他就靠心算推演。傅锡洪说:“他比我难多了。我至少还能听电脑读文字,他的那些公式,机器没法念。”
更早的,是陈寅恪。晚年失明,先生在东南区的小楼里口述完成了《柳如是别传》。
看见前辈,傅锡洪不再觉得自己是孤例——原来这所大学,一直有这样一群人。
他“看见”了学生
失明之后,他反而更清楚地“看见”了学生。
刚教书时,傅锡洪通过提问来确认学生在不在听。他让学生看第几页书,翻书声很小;一说要提问,翻书声就大了。“可见不提问时学生可能没认真听。”
“关键还是得提高自己的课堂吸引力。”于是他让学生写预习报告,他批改,再有针对性地讲,对学生来说,课堂变成了对自己量身定制的课程。学生接送他上下课时,他会提前看他们的作业,边走边聊。他会记住学生作业里有特色的观点,会记住他们的性格。
有一个学生本来对世界很悲观。第一次课上,傅锡洪讲儒家的仁爱,说到对物的爱,他想起沈从文《湘行散记》里的一段话:作者在船后舱观水,河底圆石、远山落日都让他感动,觉得可以这样温暖地爱着。课后那个学生写道:一只小蝴蝶落在她的手腕上,她共情到了沈从文的那份感动,“爱上了自然,爱上了人类,甚至也慢慢爱上了自己”。
傅锡洪改作业出了名的认真。好几个学期,他批改了65万字的学生作业。“就算学生没看我的批改,他也知道老师很重视他,他在这个学校不是可有可无的”,傅锡洪说,“潜移默化地,他会觉得学习要对得起良心。”
《红楼梦》里的人生哲理与实用智慧、心理学中关于认知与情绪的当代洞见,这些广泛的知识都被傅锡洪收入自己的思考版图。他开设的“《红楼梦》与中国思想”课程,横跨文学、哲学、心理学,吸引着来自文理医工农艺各个学科的学生。
2020年11月11日,正好是傅锡洪来中大工作满五周年。那天上课结束时,他说起这件事,还没开始讲这五年做了什么,学生就报以热烈的掌声。“我觉得,这就值了。”他说。
从小学老师的表扬,到复旦招生组的规则与温情,再到中大给他的一方讲台——三次“被看见”,让他站到了这里。
然后他转过身,把被看见,变成了看见。
他看见了自己,那个鼻子贴着书页闻字的少年,终于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他看见了前辈,原来这所大学一直有人在黑暗中先于他前行。他看见了学生,那些年轻的生命第一次感到:原来我真的可以被老师记住。
而看见的最终处,不是注视,是照耀。
他用65万字的作业批改,用记住每一个学生名字的认真,用“你可以这样温暖地爱着”的唤醒,把曾经照进他的那束光,折射给了更多人。
从被看见,到看见,到照耀——这就是他说的“深深看见”,这就是他说的,“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