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菜谱窥察历史与诗情

来源:金羊网 作者:吴承学 发表时间:2026-04-10 07:08
金羊网  作者:吴承学  2026-04-10

□ 吴承学

日常烟火,别有深意

俗话说,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吃吃喝喝是人类的日常生活,看似寻常,却意义重大。1883年,恩格斯在马克思墓前说:“正像达尔文发现有机界的发展规律一样,马克思发现了人类历史的发展规律,即历来为繁芜丛杂的意识形态所掩盖着的一个简单事实:人们首先必须吃、喝、住、穿,然后才能从事政治、科学、艺术、宗教等等……”依此而言,我们对“民以食为天”这句中国古语,也当刮目相看。

“食色性也”,饮食男女是人类的本能需求。在长期的历史发展中,作为生存本能的饮食,与精神文化结合起来,逐渐积淀成有审美和社会性的本能。所以,饮食就不仅满足口腹之欲,还与政治、文化、审美、医疗、习俗、宗教等领域相关。饮食之用,也就有了尊卑、雅俗之别。因此,饮食文化研究就成为一门专门之学。

《山家清供》:雅士“人谱”

在当代的文化学者中,林卫辉先生对饮食文化深有研究,相关的著述已有多种,并产生了广泛的影响。他的《隐士的餐桌:〈山家清供〉里的山野滋味》(以下简称《隐士的餐桌》)是其最新撰作。

《山家清供》是南宋林洪的一部菜谱。菜谱在中国有悠久的历史。现存最早菜谱可能是湖南沅陵虎溪山汉墓出土的汉简,其中就有被称为《食方》的简牍,记录汉代沅陵侯府多种膳食制作方法,反映了当时贵族对精致饮食的重视和讲究。

在我看来,古代记录食谱的书籍很多,但《山家清供》这书名是最为高妙的。它既表达出山野食材的自然,也体现了文人隐士山居生活的雅趣。在它之前的《食珍录》《食经》,在它之后的《随园食单》,书名的艺术性都要稍逊一些。一个过目难忘的好书名,如同宝石的光芒,能在茫茫书海中瞬间抓住读者的目光。当然,《山家清供》的价值,主要不在于书名之妙,而在内涵之美。钱穆先生曾说:“中国人生活上的最长处,在能运用一切艺术到日常生活中来,使‘生活艺术化’。”《山家清供》便是一部将日常饮食“生活艺术化”,让读者在烟火气中窥见风雅,在粗茶淡饭里品出诗意的经典。

林洪及《山家清供》是一个热门话题,光是21世纪以来,涉及这个话题的论著就相当多,甚至研究生的学位论文就有好几篇。现在,要对这部仅仅2万多字的食谱进行有新意而恰当的解读,的确是一种挑战。这是卫辉撰著《隐士的餐桌》的难点,当然也是亮点。他对菜谱的解读,不仅是味觉体验,也是一种理解生活、理解人性、理解历史的特殊方式。卫辉的研究从饮食入手,进入文化阐释与科学探索的层面,从而扩展了更广阔的阅读空间。他不但阐释中国古人如何使日常生活艺术化,而且在菜谱背后读出当时的政治、文化、文人心态等深度意义。卫辉的研究是有想象力和创造性的。

卫辉强调,不能只把《山家清供》当成一本了解宋人美食的指南,他特别注意对于《山家清供》的“话里有话”与“话外音”的把玩与阐释。他指出,发明这些菜谱的“山家”,并不是一般的山野人家,而是一群归隐山林的文人雅士,也可说是一些退休官员,是那个时代的隐士。林洪与这些人志趣相投,能吃到一块,也能聊到一块。可以说,在卫辉眼中,《山家清供》既是一本菜谱,也是一本雅士“人谱”。

察言味外,考以实证

《隐士的餐桌》从菜谱入手,同时关注围坐餐桌的食客们。这些下层知识分子在乱世中选择归隐山林,他们处江湖之远,却心系朝廷,担忧时局。他们在美食中寻找精神慰藉,“林洪讲个山海兜,也不忘唠叨着说是宫里的菜,他们通通都放不下。”“他们这些小隐之士,还是免不了中国传统士大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在享受美食中,我们可以感受到他隐隐作痛的家国情怀。”卫辉的眼光是独到的,敏锐的,他喜欢透过现象听到话外之音,领悟言外之意。

说到“家国情怀”,我想谈谈自己的看法。自古以来,中国隐逸文化与当代政治保持一种微妙的距离。林洪选择记录山居饮食而非朝堂事务,可能是对当时政坛的无奈与疏离,是一种独善其身或“不合作”的态度。家国情怀,是一种更崇高的精神追求,是对国家、民族的责任感和使命感,不仅是“独善其身”之行,还要有“兼善天下”之志。所以,林洪诸人,以饮食为寄托,可说是隐逸、清高之士,但誉之为家国情怀,感觉似乎尚未达一间。

最近,我在朋友圈上读到卫辉写的一篇题为《科学让美食更精彩》的文章。他说,讲起美食,谁都可以说几句,但是,我们真的懂美食吗?他指出,科学家们就尝试着从科学角度剖析美食,并回顾“分子美食学”40年的发展历程,“科学可以让美食更精彩,懂美食科学的人做饭会更好吃,懂美食科学原理的人吃饭会更懂享受”。这是很有道理的。对于古人的饮食方式,卫辉往往站在当代科学意识的高度,解读和批评古人的传统说法。在《拨霞供》中说:“至于什么兔子不能与鸡同食,纯属瞎掰,古人讲养生,什么食物相克,用现代科学去审视,通通不靠谱,他还说鸡有微毒呢,差评!”在《进贤菜苍耳饭》中说:“苍耳子当中药没问题,当成粮食并不好吃,而且还有微毒,所以逐渐就被淘汰了。林洪的年代还未意识到这一点,推荐苍耳子与米粉混着吃,这不靠谱。”他对传统的食疗养生之学,也持一种谨慎的科学态度。他经常风趣地提醒读者,有病还是找医生,不要找厨师。我觉得,比起一些卖花说花香,卖瓜说瓜甜的聪明学者,这是一种负责任的人间清醒。

卫辉运用食品工程学、生物学、化学等理论,多学科地阐释美食原理,以通俗有趣的文笔分析美味构成的逻辑,解释烹饪的原理,大大提高饮食文化研究的科学性,这也是他很有特色的创意。卫辉努力用通俗、生动的人文软化科学的硬度,总体上是成功的。但是,有时过多地使用科学术语,过于注重逻辑表述,可能就会影响一些读者阅读的流畅与快感。比如在《沆瀣浆》一文中,有一段用了几百字来讲沆瀣浆是如何解酒的,以非常科学的语言讲解“酒精在人体内的分解过程”。我读到这些科学文字,就想起小时候读数理化科目,明明知道很重要,但读起来就是有些吃力。

我和卫辉是潮州老乡,也是中山大学校友。我们神交已久,但很晚才相识。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一个有才学,有担当,有情怀,有品味的人。他在中山大学读的是法学专业,毕业后从事行政管理、贸易和投资行业,但对文史哲、理化生都相当了解,堪称博学多才。他跨学科的广博知识以及对社会、对人生的丰富体验,在其饮食文化研究中如虎添翼。一个人的知识储备和他的工作未必有直接关系,但也许哪一天就悄然起了作用。法学和美食看上去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但法律就是讲法理,讲实证的。卫辉的美食文章引进许多科学方法,用实证的方式分析美食,他在谈古人及其诗文时也喜欢还原历史现场。他的研究与其他美食作家不同之处,也许就在于其底层逻辑有一种法学观念的元素。

现在有一些文化学者,他们生活在学术体制之外,不需要申报项目、晋升职称,也不需要在什么级别的刊物上发表论文。他们在新媒体上有感即发,无所拘束,灵活多样,不讲求严谨的体系和框架,或许时有粗率之处,但是充满活力,影响也很大。这是民间的学术,接地气的学术,也是直面市场的学术。这种学术与传统学院派相较,别具风采。卫辉就是当前岭南最活跃的文化学者之一。

江岭之南,和味古今

说到“岭南”,我突然想起唐代司空图《与李生论诗书》一文。他在文中提出“辨于味而后可以言诗”的美学命题,开创了以饮食喻诗的传统。他对当时岭南人的饮食品味提出颇为直率而严厉的批评:

江岭之南,凡足资于适口者,若醯,非不酸也,止于酸而已;若鹾,非不咸也,止于咸而已。华之人以充饥而遽辍者,知其咸酸之外,醇美者有所乏耳。彼江岭之人,习之而不辨也,宜哉!

“江岭之南”是指长江和五岭以南的广袤区域,岭南地区就属于“江岭之南”。司空图把“华之人”即中原一带的人和“江岭之人”作为对比,说“江岭之人”的饮食只知道醋的酸和盐的咸,不懂还有更丰富的味外之味的“醇美”。古代的岭南受五岭之隔,是远离政治、文化中心的蛮荒之地,因此成为罪臣流放之所。所以,唐代的韩愈被贬到潮州,宋代的苏轼被流放到惠州。岭南有五岭之隔,却滨临海洋。明代以后,海上交流频繁,经济快速发展,人文风气云兴霞蔚。近数十年,岭南不仅是改革开放的先行者,也是闻名海内外的美食之都之一,“食在广州”的流行语反映出普遍的认同。最近,林卫辉在“粤菜的传统、现代与未来”研讨会上发表高见,认为粤菜的核心特征是“和味”。“在粤菜里,鲜味不突出,酸不突出,辣不突出,咸甜也适中,就是谁都不冒尖,讲求风味的平衡。”这种特征和“止于酸”“止于咸”的批评正好相反。从司空图“醇美者有所乏”的批评到当今海内外“食在广州”的盛誉,正反映出中国饮食文化的古今之变。

卫辉本人,就是典型的“江岭之人”。他不但善烹饪,能品鉴美食,对饮食文化史也多有研究。《隐士的餐桌》不仅对于饮食的韵外之致、味外之旨深有体会,对于林洪撰著《山家清供》的言外之意,也有到位的理解和独特的阐释。卫辉总能设身处地,凭借想象力重返历史现场。他将林洪菜谱上静态的文字“活化”为感官体验,使读者能在阅读中见其色泽、闻其香气、触其温度。他能从林洪菜谱中读到夏天的凉意,冬日的温暖,人间的温情慰藉。他还旁征博引,挖掘出《山家清供》所承载的历史风云、名人故事与诗情记忆。他把当年文人、隐士、官员的日常行为与精神世界相勾连,平凡的生活被赋予厚重的内涵。这是他对于《山家清供》味外之味的追寻。他的研究始于味蕾而终于文化。

我突发奇想,若“华之人”的司空图能穿越千古,和“江岭之人”的林卫辉 一起品赏岭南美食,听卫辉妙解古今美食之韵味,也许司空图会有另一番完全不同的感慨。

(作者系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学术委员会主任,广东省优秀社会科学家,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

编辑:邬嘉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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