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国钦
国宝级小说《红楼梦》通过主人公贾宝玉之口,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这种奇谈怪论,实际上是《红楼梦》创作的一个指导思想,是对贾宝玉以后的生活和思想性格的一种预示,也是对全书男女性人物高度概括的判词。
下面先从贾府的主子们说起:
宁府大老爷贾敬,平日不住宁国府,住到城外玄真观里。他“一心想作神仙”,“一味好道,只爱烧丹炼汞,余者一概不在心上”,最终吃下太多丹砂肚胀而死。
宁府大少爷贾珍,聚众赌博,无恶不作。他的儿子贾蓉,是一个儇薄少年。父子俩在贾敬治丧期间,表面上嚎啕大哭,暗地里调戏“红楼二尤”,干下人间最不齿之丑事。贾珍还淫乱儿媳,焦大骂的“扒灰”丑闻,指的就是贾珍。
荣府大老爷贾赦,为强占石呆子二十把古扇,逼死石呆子。贾母说他“放着身子不保养,官儿也不好生作去,成日家和小老婆喝酒”“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放在屋里”。正是这个不知廉耻的家伙,却世袭一等将军之职。
贾赦的儿子贾琏,是一个花花公子。贾母说他“馋嘴猫儿似的”,有美艳的凤姐、平儿作妻妾,还偷娶尤二姐,把其父贾赦房里的丫头秋桐收为妾,还和鲍二家的通奸,终日偷鸡摸狗,不干正事。
荣府二老爷贾政,谐音“假正”,是一个道貌岸然、不学无术的封建家长。因为贾宝玉不走“正道”,要打死他,还想用绳子勒死他。贾政没有人性,对亲子下毒手,且对一切都“兴趣索然”,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封建正统人物。
贾政与赵姨娘所生的儿子贾环,贾宝玉的同父异母兄弟,庸俗猥琐,心肠歹毒,故意碰翻蜡灯,要用热油烫瞎宝玉的眼睛。他还在贾政面前诬告宝玉“强奸”金钏未遂,致使宝玉遭到毒打。凤姐死后,贾环趁贾琏远行,企图将侄女巧姐儿卖给外藩王作妾,用心何其狠毒!
其他次要的男性人物,如贾雨村、贾芸、贾瑞、薛蟠等,都是丑陋不堪的人物,兹不一一赘述。
以上粗略勾勒,不难窥见这班封建末世的贵族们有多丑恶,他们“今日会酒,明日观花,聚赌嫖娼,无所不至”,或者“勾通官府,包揽词讼,强奸民女,重利盘剥”。正如宁国府老仆焦大骂的:“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生来,每日偷鸡戏狗,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
贾府的老爷、少爷们安富尊荣,作威作福,相互间互相拆台,“一个个象乌眼鸡,恨不的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在“竟将大半条街占了”的贾府,装饰着那个时代最眩人眼目的外表,内里却糜烂淫乱,污浊不堪,展现了贵族统治者的腐朽没落,病入膏肓,老大沉重的封建社会,正步履蹒跚地走在最后的路段。所谓“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的贾府,实际上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本来,用性别来区分“清爽”与“浊臭”,是不科学的,这是常识。作品之所以违背常理这样写,是用“虚妄”、“假语村言”的艺术方法,进行最真实的揭露,是对封建贵族阶层“死穴”的致命一击。
当然,贾府男人中还存在一个“异数”、“另类”,这就是贾宝玉。贾府上上下下,都把他捧成宝贝,但是,贾宝玉不走父辈给他铺好的人生“正道”,最讨厌“科举”、“立身扬名”与“仕途经济”,认为那是“混账话”;一碰到《四书》就皱眉头痛;在官场应酬则一言不发,呆若木鸡。他最喜“在内帏厮混”。他以较平等的态度和丫环们相处。他的“女儿水做,男人泥做”的怪论,表达了他对以男性为中心的男权社会的厌恶与决绝,是对“男尊女卑”封建观念的嬉笑怒骂式的批判,对男权社会的权威与道德价值的一种无情的解构。
小说写贾宝玉的前身是女娲氏于大荒山无稽崖炼石补天时弃于青埂峰下的一块石头,因此,“无才可去补青天”,这是贾宝玉一生的宿命。所以,小说对他的判词是:“可怜辜负好时光,于国于家无望”;“寄言纨绔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
贾宝玉是一个女性化了的男性人物。“自幼姐妹丛中长大”,“他便料定原来天生人为万物之灵,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钟于女儿,须眉男子不过是渣滓浊沫而已”。“在内帏厮混”,这是贾宝玉最重要的生存环境,是他性格形成的直接氛围,使他身上有浓重的脂粉气息与纨绔习气,但他没有成为贾珍、贾琏那样的恶少。由于有“内帏”这层隔离网,他可以“无晓夜和姐妹厮闹”,他可以挨在鸳鸯身上,要吃她嘴上的胭脂,完全不觉得这行为有何不妥。因此,他被众人目为“既呆且傻”。在“膏粱锦绣”与“粉淡脂红”的日子中,贵族少女与丫环们开启了宝玉善良与纯真的情感心扉,造就了他特有的温柔娇嫩与天真纯真的个性。
女性化了的贾宝玉,再次反证了“女儿清爽”的话,他的独立特行,使他游离于贾府众多丑陋的男性主子之外。《红楼梦》烛照历史,勾连时代。究其实,贾宝玉只不过是封建贵族阶级的一块“假宝玉”罢了。
(作者系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