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中国当代摄影的版图中,颜长江是一个难以被快速定位的名字。他既不是纪实摄影那条脉络上的社会观察者,也不是观念摄影阵营中的概念操弄者。他的镜头始终徘徊在某种边界上——现实与超现实之间,文献与虚构之间,可见与不可见之间。《涯山残卷》系列,正是这种边界意识的集中呈现。
这组作品的创作起点,出人意料地朴素:颜长江在乡村行走时,注意到墙壁上的污渍——水渍、霉斑、苔痕、风化的痕迹——这些无意间形成的图案,竟与中国古典山水画的笔墨结构有着惊人的相似。于是他举起相机,将它们拍摄下来。
在“余像与孤旨:传统的个人发明”这个展览中,《涯山残卷》被置于“文明的余像”单元,与怀一的水墨《书籍》、倪宽的封泥及佛像、张演钦的伪古文并置。理解这组作品的关键,不在于追问它“拍的是什么”,而在于理解颜长江如何通过一系列简单的拍摄动作,完成了一场关于“什么是山水”的质询——当山水的图像可以来自一面被风雨侵蚀的墙壁,山水画作为一种“艺术”的边界在哪里?
可以从三个维度展开《涯山残卷》与展览主题的深层关联:第一,污渍与山水的同构关系如何消解了“创作主体”的神话;第二,摄影作为“发现”而非“制造”的媒介,如何重新定义艺术家的角色;第三,这组作品如何体现“传统的个人发明”中“发明”一词的双重含义——既是“发现”,也是“创造”。
一、污渍即山水:创作主体的退场
中国古典山水画史上,最神圣化的概念莫过于“心师造化”——画家以心灵为媒介,向自然学习,将天地造化的精神凝练于笔墨之中。从宗炳的“澄怀味象”到石涛的“搜尽奇峰打草稿”,山水画被理解为一种有意识的、精神性的创造活动。画家的眼睛、心灵、手腕,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创作主体。
颜长江的《涯山残卷》对这套话语施加了一个不动声色的解构。墙壁上的污渍不是任何人画出来的。没有人“师法自然”去制造它们,它们就是自然本身——水汽的渗透、微生物的生长、空气的氧化、时间的沉积。它们没有创作者,只有成因。它们没有意图,只有效果。
然而这些无意图的痕迹,却与那些被公认为人类精神最高产物的山水画惊人地相似。有披麻皴般的纵向水痕,有米点皴般的霉斑聚集,有斧劈皴般的不规则剥落,有云气般的氤氲漫漶。许多山水画史上的经典图式,在乡村的墙壁上被无意识地、无数次地重演。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山水画的“笔墨”,可能并非人类精神的独特创造,而是自然物质运动的一种可见记录。石涛说“一画开天”,认为笔墨的根源在于宇宙的根本法则。颜长江的照片为这句话提供了一个激进的注脚:如果墙壁上的污渍天然地就是“山水画”,那么山水画不过是对自然痕迹的模仿和系统化——人类的创作,只是对早已存在的视觉秩序的一次“发现”。
这不是贬低山水画的价值,而是重新定位它的来源。山水画不再被视为天才的孤明独照,而被理解为一种对自然运作方式的“翻译”。颜长江的相机所做的,是跳过“翻译”这个环节,直接呈现“原文”——那些无意识的、物理化学的、纯粹物质性的痕迹。
在这个意义上,《涯山残卷》与展览中张演钦的“毫无意义的伪古文”形成了结构性的呼应。张演钦用庄严的文言形式书写毫无意义的内容,暴露出古典文体在意义退潮后的空壳。颜长江则用庄严的山水画图式去对应一面墙壁上的污渍,暴露出“山水精神”可能只是物质运动的一个副产品。两者都在用最“正经”的形式做最“不正经”的事情——前者抽空内容,后者抽空主体。留下的都是一个问题:当创作者退场,艺术还剩下什么?
二、摄影作为发现的媒介:从“制造”到“指认”
理解了《涯山残卷》的创作对象,就能理解颜长江选择摄影这一媒介的必然性。
如果这些污渍是画出来的,那将是另一回事——那意味着艺术家在“制造”一幅山水。但颜长江是“拍”下来的。摄影与绘画的根本区别在于:绘画是从无到有的创造,摄影是从有到有的选择。画家面对空白的画布,每一个笔触都是他的决定;摄影师面对已经存在的世界,他的决定在于看向哪里、何时按下快门、如何框取。
《涯山残卷》强调的是“发现”而非“创造”。颜长江没有在墙壁上添加一笔,没有用任何方式“完善”那些污渍。他做的只是指认——在无数面墙壁、无数片污渍中,认出哪些“像”山水,然后把它拍下来。艺术家的角色从“创造者”变成了“识别者”。
这让人想起杜尚的现成品。当杜尚把一个小便池送去展览,他做的不是制造一个物体,而是重新指认一个物体的身份——把小便池从“卫浴产品”的类别中取出,放入“艺术”的类别。颜长江做的是类似的事情:他把墙壁上的污渍从“建筑老化现象”的类别中取出,放入“山水图像”的类别。他的相机就是这个重新分类的动作的执行者。
但颜长江与杜尚有一个重要的区别。杜尚的现成品强调的是艺术家的“选择”行为本身——任何物体只要被艺术家选择并送入展览,就成为艺术。这是一种极端的观念主义立场,将艺术的定义权完全交给艺术家。颜长江的选择则不同:他不是任意选择任何物体,而是选择那些“像”山水的东西。这意味着他承认一个先在的审美标准——山水画的图式——然后在这个标准下去寻找自然的对应物。他不是在质疑“什么是艺术”,而是在证明“山水之美并非艺术家的专利,自然本身就在生产它”。
这使《涯山残卷》与展览中其他作品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张力。朱新建把文人画的笔墨从“载道”的重负中解放出来,变成一种松弛的、甚至有些玩世不恭的游戏。刘释之把墓志铭从“他人对逝者的评价”变成“自己对生命的总结”。这些都是在“做”某种事情——用自己的行动重新定义规则。颜长江则不同,他几乎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看,只是走,只是拍。他的“个人发明”是“不发明”——让自然自己说话,让污渍自己成为山水。
这是一种近乎禅宗的态度。禅宗讲“不立文字,直指人心”,颜长江讲“不动笔墨,直指墙壁”。在一个人人都在“创造”的时代,选择“不创造”本身就是一种创造。
三、“残卷”的隐喻:被忽视的与被珍藏的
为什么将这组作品命名为《涯山残卷》,而不是“墙壁污渍”或“自然山水”?这个命名本身,可能是颜长江最重要的一个操作。
“残卷”指向的是古籍的残页——那些被时间侵蚀、被水火损坏、被虫蛀鼠咬的文献遗存。在文化传统中,残卷是被珍视的:即使残缺不全,它们仍然被收藏、被研究、被小心翼翼地保存在博物馆和图书馆的恒温恒湿柜中。它们是“文明的遗存”,值得被保护和凝视。
颜长江把“残卷”这个词用在了墙壁污渍上。这是一个极具颠覆性的命名行为。他在说:这些污渍,和那些古籍残页一样,值得被当作“残卷”来对待。它们同样是时间的产物,同样是自然与人为力量共同作用的痕迹,同样携带着某种值得观看的东西。
区别在于:古籍残卷是“有内容的”——它们曾经是可读的文本,虽然现在可能残缺不全。墙壁污渍是“无内容的”——它们从来就不是文本,没有任何“意思”可以解读。把后者称为“残卷”,是把“可读性”这个属性强行施加于本质上不可读的东西上。这是一种诗意的暴力,也是一种观念上的挑衅。
但颜长江的深层意图可能恰恰相反。他不是要把污渍变成可读的,而是要把“残卷”变成不可读的。他在质疑:我们珍视古籍残卷,究竟是因为它们“有内容”,还是仅仅因为它们是“时间的痕迹”?如果后者,那么墙壁污渍同样是时间的痕迹,为什么不被珍视?如果前者,那么当残卷的内容已经无法辨认,它的价值还剩下什么?
这些问题直接指向展览的核心命题——“余像”。余像是什么?是消散之后仍然留存的痕迹。对于古籍残卷,消散的是可读的文本,留存的是物质的残片。对于墙壁污渍,从来就没有什么“文本”可以消散,只有物质痕迹本身。颜长江通过将两者等量齐观,逼出了一个问题:当所有的“意义”都被抽离,物质的痕迹本身是否足以构成价值?
这个问题的答案,展览并没有给出——它只是把问题摆在那里,让观众自己面对。这正是“余像与孤旨”这个展览的学术姿态:不提供答案,只提供观看的框架。《涯山残卷》是这个框架中最极端的一环,因为它把“无意义”推到了极致——如果一面墙上的污渍都可以被当作山水来观看,那么任何东西都可以是艺术。反过来,如果任何东西都可以是艺术,那么艺术与非艺术的边界在哪里?
这不是颜长江要回答的问题,而是他留给观众的问题。
四、观看作为一种发明
《涯山残卷》最终呈现的,是一种观看的伦理学。
颜长江在乡村行走时,看到了别人不会注意的东西。无数人从那些墙壁前走过,看到的是“破旧的墙面”“需要粉刷的屋子”“老建筑的沧桑感”。颜长江看到的是山水——范宽的、黄公望的、倪瓒的。他不是在墙壁上“找到了”山水,而是在墙壁上“看出了”山水。山水不在墙上,在他的眼里。
这恰恰是“传统的个人发明”最核心的含义。传统不是客观存在于某个地方等待被继承的东西;传统是一种观看方式,一种在世界上识别出“有意义的形式”的能力。颜长江之所以能从污渍中看出山水,是因为他的眼睛被中国古典山水的图式所塑造。他带着这套图式走进乡村,墙壁就成了他的画册。
但这不是对传统的被动接受。颜长江没有去临摹范宽,没有去写生黄山,没有做任何一个“传统画家”会做的事情。他把传统内化为一种观看方式,然后用这种观看方式去重新观看一个完全非传统的对象——乡村墙壁的污渍。在这个过程中,传统被激活了:它不是作为一套需要遵守的规则,而是作为一副需要佩戴的眼镜。戴上它,世界呈现出不同的面貌。
这或许就是“传统的个人发明”最准确的描述。传统不是用来复制的东西,而是用来观看的工具。每个人都可以用自己的方式佩戴它、调整它、甚至改造它。颜长江的发明是:把这副眼镜对准墙壁。仅此而已,却已足够。
“涯山残卷”这个标题的最后一块拼图,是“涯”字。涯是水边,是天际,是边界。颜长江的镜头始终对准边界——不是山水画史的边界,不是艺术与非艺术的边界,而是“看”与“看见”的边界。当一面墙壁上的污渍被指认为山水,我们看到的究竟是污渍还是山水?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在“涯”上——两者之间的那条线,正是颜长江用相机反复测量的地方。
海报设计丨程升
责编丨王绮彤
审核丨刘以杰
终审丨张演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