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羊城晚报全媒体记者 刘颖颖 通讯员 屈理慧
图/羊城晚报全媒体记者 周巍
“先做个好人,再去做对的事。”这是中国科学院院士、南方医科大学南方医院肾内科主任侯凡凡给当代年轻人的朴素寄语。对她来说,这是一条被反复践行的人生路径。
她曾在病人突发心跳骤停时,第一个冲上前进行心肺复苏,连续按压长达七分钟,直到双手颤抖;也曾在抢救窒息患者时,俯身口对口吸出呕吐物……她先后三次向国际肾脏病学的传统定论发起挑战,改写全球治疗指南,为世界提供“中国证据”;牵头建立中国肾脏病大数据协作网,让中国科研从“跟跑”走向“并跑”;首创“中心监控-居家自动化腹膜透析”模式,让尿毒症患者“治病不误工、得病不返贫”;参与研发的“智肾”AI大模型,正在下沉至更多基层医院。
她说,院士身份带来的一项“实际好处”,是可以延长工作年限。如今,75岁的侯凡凡仍坚持出诊,从早上八点多一直工作到下午五六点,中午简单吃一份盒饭。当被问及保持高精力的秘诀时,她笑着说:“没什么秘诀,就是做一个对社会有用并且快乐的人。”
素心为底行医以善
在同事和学生的描述中,侯凡凡身上有一种特质——对人不敷衍,对事不计较。她对很多事情的回应,总是一句简单的“好嘞”。
从年轻时入伍被安排去养猪,到后来被组织选派学医,再到一次次重要任务的承担,她总是应下一句“好嘞”。当被问及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时,她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就是主动承担责任。如果每个人做选择都是为了自己,那谁来建设国家,谁来完成职业赋予你的责任?”
这种“先接下来”的态度,落到日常工作中,最直接的体现,是她如何对待病人。
她的门诊时间总是更长一些,因为她习惯多问几句。比如慢性肾病患者必须面对的“控盐”。她不会简单地说“少吃盐”,而是细化到一餐该放多少、家里如何做菜、是否喝汤、是否食用腌制食品。她甚至会用一个小小的“牙膏盖”作为量化工具,让患者直观理解。
“药是医生开的,但日子是病人过的。”这是她常说的一句话。在用药上,她也有一条近乎“朴素”的原则:能用一个药,就不用两个;能用平价药,就尽量不用贵价药。
当记者问她,为什么会对病人这样“上心”。她回答得很平静:“这很平常啊,病人到医院,是希望能够得到治疗。你真心去关心一个人,他是能感受到的,不需要刻意去做。”在她看来,这是这个职业应有的分内之事。
这种理念,也延伸到她对学生的要求上。“我不要求每个人都成为大科学家,但你必须是一个对病人负责的医生。”无论走向科研还是临床,她最看重的,是他们始终记得“救死扶伤”的身份。
她也反复提醒年轻人,不必陷入无意义的“内卷”。在她看来,如果目标清晰——为患者服务,许多焦虑会自然消解。先把人做好,再谈其他。
医疗的终点在具体的人
如果说“先把人做好”更多体现在日常与细节之中,那么“去做对的事”,往往发生在那些并不轻松的选择时刻。
在哈佛大学医学院访学期间,面对海外高薪挽留,她选择回国;在国内科研条件尚不成熟时,她带队从零起步建设肾脏病研究体系;在国际研究以西方人群为主导时,她坚持推动中国自己的临床数据体系。
很长一段时间里,中国医生在制定肾脏病治疗方案时,参考的多是国外人群数据。但不同人群之间在病因、进展、用药反应上的差异,使这些“借来的答案”并不总是适用。“没有自己的数据,就没有话语权。“于是,她推动建立了中国肾脏病大数据协作网。
这是一件看起来“不像医生该做的事”:需要协调多家医院、统一标准、处理复杂数据,还要建立跨机构的信任机制。团队成员、南方医院肾内科副主任医师聂晟回忆,最初连最基本的数据格式都无法统一——同一项检查,不同医院有不同标准;同一种药物,有不同名称。这件事没有现成路径,也难以短期见效。
但侯凡凡的理由很简单:“如果我们不做,那谁来做?”后来,这一体系逐步形成,相关研究开始在国际上产生影响,中国数据也开始成为标准制定的重要依据。
另一项探索,则直接改变了患者的生活方式。
在中国,九成尿毒症患者依赖血液透析,这意味着必须频繁往返医院。腹膜透析本可以在家完成,但由于一天要做三到五次透析操作,基本无法工作。
侯凡凡团队试图解决的,正是这一难题。他们提出:把透析“挪到夜里”。
通过夜间自动化腹膜透析设备,患者在睡眠中完成治疗,白天正常工作、生活、照顾家庭。同时建立“三级联动体系”:三甲医院制定方案,基层医院随访管理,患者居家执行,数据实时回传。
参与项目的南方医院肾内科副主任医师张镭回忆,最初推广时,很多患者犹豫不决,担心风险,也担心自己学不会操作。而侯凡凡总是耐心解释,一遍遍示范操作流程。
最终,这种模式逐渐落地。有人重返工作岗位,有人完成学业,也有人重新承担起家庭责任。同时,这一模式显著降低了医疗支出。这些年,这套居家透析模式不断向外延伸:在国内,被推广至医疗资源相对薄弱地区;在国际上,也开始被共建“一带一路”国家关注和引入。一种源自中国实践的医疗模式,正在被世界看见。
与此同时,一个新的肾脏病中心大楼即将启用。床位翻倍、亚专科拓展、超算平台建设——科研与临床能力进一步提升。
但无论空间如何扩展,她始终强调:医疗的终点,不在实验室,也不在论文里,而在具体的人身上。“我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做的都是一个医生应该做的。”她说。
毕生担当凝于“好嘞”
从“养猪女兵”成长为顶尖肾内科专家,侯凡凡用半个多世纪的时间,改写了晚期肾病患者的命运,点亮了无数家庭生命的希望之光,也培养了一批批有技术、有温度、有担当的医学人才。
她总说:“要做一个对社会有用并且快乐的人。先做个好人,再去做对的事情。先考虑国家、集体,多一点奉献精神。”
这些话,从一位75岁、功成名就却依然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仍奔走于诊室和病房之间的院士口中说出来,格外有分量。
她不追求个人荣誉,却愿意用10年时间,为一个跪地哭求的母亲去寻找“中国办法”。她对什么事都说“好嘞”,不是因为她天生乐观,而是因为她心里始终装着一杆秤——什么是对的,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应该承担的。
这或许正是她留给这个时代、留给年轻人最朴素也最深刻的答案:
先做个好人,再去做对的事。然后,对每一件该做的事,说一声——“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