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华[新加坡]
那天逛完超市,到对面的西西弗书店买了一本李文俊翻译的《伤心咖啡馆之歌》。卡森·麦卡勒斯的这部中篇(或者叫小长篇)我买过至少三次,一时找不到,遇见就再买一本。
译者很重要,看《源氏物语》要看丰子恺的译本(个人觉得比林文月译本好),看巴尔扎克要看傅雷的译本,看契诃夫要看汝龙的译本,看杜拉斯要看王道乾译本,看普鲁斯特要看周克希的译本,看麦卡勒斯则要看李文俊的译本。
翻译家李文俊最早把麦卡勒斯带进中文世界,他在《伤心咖啡馆之歌》的译后记里写道:“我是在‘文革’前读到麦卡勒斯的这本小说集的。记得在学部文学研究所的图书馆里,我见到企鹅版此书封三所附的借书单上,签着一个名字。那是上一位也是唯一的一位借书者的名字。出于对这位先生的崇敬与好奇,我把书借出来一口气读完,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位唯一的借书者就是钱锺书。
麦卡勒斯和福克纳、田纳西·威廉斯、弗兰纳里·奥康纳、凯瑟琳·安·波特、尤多拉·韦尔蒂一样,都属于美国南方派作家,他们写的都是挽歌式作品,哀悼美国南方旧时代社会经济和生活方式的瓦解或转型。而且,在他们的笔下,都是一些社会边缘人、伤残寂寞人,情感也是畸情错爱,奇奇怪怪。以麦卡勒斯为例,她的《伤心咖啡馆之歌》,故事就是恶棍美男子马文·马西、女汉子爱密利亚小姐、武大郎李蒙表哥三人错综复杂的感情纠葛。麦卡勒斯23岁时出版的成名作《心是孤独的猎手》写聋哑人的爱情,十分动人。她另一部不常被人提及的小说《金色眼睛的映像》窥视并洞察人类心灵的秘密,困惑、压抑,张力十足。小说曾被搬上银幕,由伊丽莎白·泰勒和马龙·白兰度主演。她最擅长写这类非主流爱情。
麦卡勒斯的文字非常细腻,且充满想象力。在《伤心咖啡馆之歌》里,有一句描写李蒙表哥的眼睛,太精彩了,麦卡勒斯这样写道:“他翻动眼睑,活像眼眶里有两只给逮住的白飞蛾在扑腾。”熟悉张爱玲文字的人,立马会想到她在《色·戒》里形容易先生的一句文字:“他的侧影迎着台灯,目光下视,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颊上。”两句一对照,我的反应是:“张爱玲读过《伤心咖啡馆之歌》吗?麦卡勒斯的飞蛾怎么钻进《色·戒》里了?”《伤心咖啡馆之歌》出版于1951年,《色·戒》发表于1978年。当然,两个对文字极度敏感的女作家,先后用了类似的比喻也是正常的。
麦卡勒斯为美国南方唱了挽歌,张爱玲小说同样也是一首接着一首的挽歌。她的《金锁记》《第一炉香》《倾城之恋》等等也都是畸情错爱。《半生缘》前半部让我眼前一亮,终于看到了世钧和曼桢的清新爱情,但下半部一转就转入了“牢狱之灾”,曼桢被姐姐、姐夫毁了,她和世钧的爱情也毁了。张爱玲不成全俊男美女的爱情。
张爱玲的文学传统与五四新文学无关,她与鲁迅、茅盾、老舍、巴金走的不是一条路,她是章回小说的继承者,是中国旧小说的最后一位守护者,尽管在艺术形式上汲取了西方小说的技巧,但本质上她走的还是“金瓶红楼海上花”的路数。
“五四新文学”有个毛病,就是文字的“文艺腔”很重,巴金、冰心的部分作品就有文艺腔。张爱玲最怕文艺腔,但奇怪的是,她早期小说开场几句往往是败笔(譬如《沉香屑·第一炉香》《茉莉香片》《金锁记》等),文艺腔很重。张爱玲深受章回小说影响,她虽没有五四新文学的通病,却难改旧小说的积习。张爱玲的优点来自旧小说,缺点也来自旧小说。她的文艺腔不同于巴金他们的新文艺腔,她是古典的、陈旧的文艺腔。众多文艺青年或许就是沉醉在张爱玲独特的文艺腔之中。
麦卡勒斯小说里的爱情都是悲剧性的,她自己的婚姻也是一塌糊涂,她和丈夫离婚又复婚,最后丈夫自杀。张爱玲的两次婚姻,尤其和胡兰成的那段婚姻,也是“灾难性”的,伤了她一辈子。麦卡勒斯和张爱玲都是“人生如戏”,文学是她们的一切,她们用自己的生命书写文学,痛彻而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