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华
惠州罗浮山脚下的白莲湖,因昔日满湖遍植白莲而得名。写过《爱莲说》的宋代著名理学家周敦颐曾到此游赏,赋诗曰:“红尘白日无闲人,况有绯鱼系此身。独上罗浮开远目,浩然心意复吾真。”明代四大才子之一的祝枝山曾记述湖中白莲“千万计,花过巨,叶大如盏,微风吹之,撼撼如玉石切磋之音。”湖边有一单孔石桥,名会仙桥,据传苏东坡与何仙姑曾相遇于此。是否有仙姑其人,难说,但苏氏常来此地却有明证,其诗曰:“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湖畔厚厚的石栏杆,下有方孔,仿佛窗户。一只黑色小鸟站在孔内,静静看着湖水,时不时啄啄自家羽毛,抬头望一望树。
这样浩大的岭南山脉,自然到处都是树,只是白莲湖周围的树木有点特别。树都是斜着的,集体倒向湖面,像是给沿岸的湖水镶了一层荫凉。蓝天为底板,粗细不等、长短不一的枝干,互相掩映,搭建出一幅幅图画。画皆抽象派,你想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是扶犁耕种,是猛虎下山,是飞鸟翱翔,是圣殿大门,是奔马,是鸦群……树叶的绿可细分为几种甚至几十种,浓淡总相宜。上午的阳光透过狂乱的绿,在湖面上敲打出细碎的亮。树若直挺挺,湖边的人就看不到如此完美的大太阳。斜着,就像一只伸出的手掌,太阳一半在天上,一半在掌心,在天上的暴烈,在掌心的羞涩。
树木的倾斜幅度有大有小。有的微微欠身,似乎意思意思就行了。有的用力前探,其中一棵樟树,几乎呈30度角伸向水面,不善攀爬的小兽可以顺着树干轻松抵达树顶。而樟树还在不断压低自己,似要试出自己的极限力量。如果不是湖水劝说,它早晚扎进水面。湖水说,还是保留一点距离吧,距离产生美。
背离了绝大多数树木生长路径的它们,所为何来?常识中,植物向水而生,指的是根脉。它们要汲取水分,水在哪里,根脉就摸索到哪里。树枝和树叶要直接去吸水吗?
显然不是。一种原因:根系向水,久而久之,导致树身倾斜,被动向水。另一种是最大的原因,其实环顾四周就明白了,湖畔树木的背面,皆连绵的山峰,林木葱郁,天空被挤得满满当当。大大小小的树叶借助风势相互推搡,仅仅是为了抢一点宝贵的阳光。
与其争抢,莫如另寻他途。湖边树比后边的树更有优势,湖面上那么大的空间,干干净净的天空,充足的阳光,只要稍微翘一翘脚就好了。于是,湖边树纷纷斜下身子,斜一点,再斜一点,人们看到的是向水而生,对于树干和叶子来说,是向阳而生。
我关心的是,这种扭曲的姿势舒服吗?它的心在什么地方,在树顶的叶间,还是树根的须间?若在树干中央,既见不到光,也接不到水,它的心不冷不渴吗?它是在无望中苦度时光,还是在扭曲中郁郁而终?同样是树,它们是孤独的集体还是默默进取的一群?
我挨个儿摸那些粗糙的树皮,低声询问,没有应答。在一遍遍打量与抚摸中,我看到了柔和,感受到了美。一种有别于板板正正的姿势,一种蜿蜒曲折的“达成”。不拘泥,不固“直”,是追求,是掩护,是随遇而安,是有所为,又有所不为。
水波微漾,湖心即将跃起音乐喷泉。安静就要被打破。
一抬头,看到身形高大的周敦颐和祝枝山,看到目光炯炯的苏东坡。很想问他们,君见莲花白,可见斜树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