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桦
1898年春,十八岁的鲁迅离开绍兴,往江南水师学堂求学。入水师学堂是当兵,在科举时代是被人轻视的。但他下定了决心,“走异路,逃异地,去寻找别样的人们”。入学前,他到杭州探望祖父,在上海《申报》派售处申昌书画室购得线装的《徐霞客游记》八册。
那时的中国,“颓运方至,变故渐多”。鲁迅目睹外国人横行霸道,从报刊上看到列强瓜分中国的地图,愤懑难平。据他的三弟周建人回忆,鲁迅当时请人刻了两枚印章:“文章误我”和“戛剑生”——意思是,以前一味埋首读书,耽误了自己的青春,现在要“戛”的一声抽出剑来战斗。但这两枚印章均已散失,倒是同时期刻的另一枚“戎马书生”印章保存至今。这枚阳文朱刻、铁线篆的“戎马书生”印,被他盖在《徐霞客游记》上,是目前所见的这枚印章唯一的一次使用。
购买的《徐霞客游记》可能装订不整齐或有错乱,因此,鲁迅到南京后将其改订重装,八册缩为四册。古人编次书籍常见办法:四册用“元亨利贞”,八册用“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十册用“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鲁迅重编《徐霞客游记》则用了“独鹤与飞”,此语出自晚唐司空图的《诗品·冲淡》:“素处以默,妙机其微。饮之太和,独鹤与飞。犹之惠风,荏苒在衣。阅音修篁,美曰载归”,意为“与独鹤一同遨游天外”。鲁迅在一张“风莲图”笺纸上写下题记,解释重装经过,落款是“庚子年冬杪”“稽山戛剑生挑灯志”——书生而有戎马之志,正如徐霞客以文人之身行探险之事。
《徐霞客游记》陪伴鲁迅在南京城北的学堂里度过很多个苦读的日子。他从《徐霞客游记》中读到“不避风雨,不惮虎狼,不计程期,不求伴侣”“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虽山精怪兽群狎狌狌,不能怖我”,可以想见,这些壮语让他生倾慕之心。
据鲁迅二弟周作人回忆,他们“新年出城拜岁,来回总要一整天,船中枯坐无聊,只好看书消遣,那时放在‘帽盒’中带了去的大抵是《游记》或《金石存》,——后者自然是石印本,前者乃是图书集成局的扁体字的”。
徐霞客的壮游、苦旅身影,从此种在了鲁迅的心里。鲁迅与同学赴青龙山煤矿下矿洞,实地考察让他获得真实体验和第一手材料。1903年,他撰写《中国地质略论》,1906年与同学合著《中国矿产志》,详细记录全国矿产资源分布,被清政府农工商部通饬各省购阅,并由学部批准为中学堂参考书。
徐霞客行走山川,以身相搏;鲁迅由从军而习矿,由学医而从文,两人路径不同,却都向着同一目标——“真”。盖有“戎马书生”印并有“戛剑生”题记的《徐霞客游记》,如今陈列在博物馆的展厅里,向观众和读者讲述鲁迅与徐霞客跨越三百年的传奇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