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欧梵夫妇 菁菁 摄
□李子玉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们已经历了二十六个寒暑。记得相遇那年是你的本命年，我们结婚了，过着忙碌却充实的日子。你带我到欧美及中国各地旅行、演讲，也参观了不少名胜古迹，那时的你总是精神奕奕，对于各事各物都有一份好奇心；无论对于学问的追求、交朋友，都十分有兴趣，尤其是对食物从不挑嘴，什么都往嘴里送。你的身体长胖了也不介意。你向来有血糖高的问题，我那时会限制你的饮食，要你少吃糖，你也十分听我的劝告，故此多年下来，你的身体都还算不错。
直到前几年开始，你从香港中文大学退休了，我觉得你的心态有了转变，整个人变得懒散，你四十来岁时常把一句话挂在嘴边：“垂垂老矣。”到了现在，你仿佛真的是老了。你的干劲没以前好了，其实你不一定要如此，文学教授应该是“越老越辣”。过去几十年读了这么多书，都藏在你的脑袋里，是永远不会忘记的吧。
又到你的本命年，这次你却与以前大大的不同，两年来，你以前在学界及文化界的好友相继去世，对你的打击很大。对我来说，你是太敏感，每个人的年岁和死亡，都有定数的，又何必这么敏感呢。我是个忧郁症患者，尚且往好处想，每天早上诵《心经》时都希望可以和你白头到老，这样我可以鼓励自己活得开心一些。
现在我们都老了，身体的状况当然不如以前，可是我们互相鼓励。我觉得你没有以前那么乐观、豁达了，这是一种自怜自怨，是要不得的。你忘记了原来的自己吗？很多人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意思是老人因为生活的磨练，会变得有智慧。
我以前认识的李欧梵哪里去了？我希望你告诉自己，你现在不是一个无用之人，而是一个睿智之人。什么腰酸背痛、眼力不够，都是年纪大了的通病，不是你独有的。虽然我比你小了十五岁，但我何尝没有身体的问题，只是我不理会它，它就不会烦到我。
最后，我想跟你说的话是：“我跟你二十多年的婚姻，你给予我莫大的幸福，我仍然爱你，我也知道你十分疼我，无论你和我变成怎样，我们仍然相爱逾恒，何况我们身边还有很多关心和爱护我们的学生。”
这次你的生日有这么多人来给你道贺，我希望你是个快乐的寿星公，我要和你多过五年、十年甚至十五年，老公你要记得你曾经亲口答应我的，你要牢牢地记着这句话。
你说我是个强女子，说实话，我的坚强并非天生，而是经过忧患才锻炼出来的，年轻时，我何尝不是一个弱质纤纤的小女子。后来留学美国，因为环境的需要才坚强起来；十年的独居和患病，早已知道身边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若不是遇上你，曾几何时我如何晓得撒娇、如何做个小鸟依人的小女子？
多年来，我不晓得表达心中的情绪。因为小时候常被外婆责打，总不敢哭出声，顶多在脸上显出不快的态度，外婆常说：“看你的嘴越来越长了，可以挂上一个篮子了。”有时心里实在难受，只好窝在被子里啜泣，心想：“有一天我想法子弄死自己，婆婆就会想念我。”这种把情绪埋在心里的习惯持续了许多年，既打碎了一段婚姻，也带给我沉重的感情包袱，直到跟你结了婚，由于你的鼓励，我慢慢学会了向你倾吐心事。虽然还是会有些保留，但你也是个感性的人，很容易猜出我心里想的是什么事。每次我定神不作声，你会问我说：“老婆子，你在念什么？”我逃不过你的法眼，只好照实说出所思所想。很多焦虑积在心里，会越来越多，但说穿了，发现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从此，我稍有心事，立即会跟你说，而你的豁达也感染了我。自我反省的能力是近年的修养功夫。记得外婆说过：“别人敬你一尺，你回敬一丈。”这话应用在夫妻关系上，是十分受用的。
你对我言听计从。我一皱眉，你立刻改变口风说：“老婆不要皱眉，什么都可以。”我知道你待人处事弹性很大，日常生活中对我尤其愿意放弃立场，但不包括原则性的事情。而我偏偏是个固执的人，遇事主观，不大听取别人的意见，那么我怎么回敬你的“一尺”呢？我只好在别的事情上回报你，在日常生活上，你不喜欢照顾自己，刚好我是一个善于照料别人的女人，从看顾你定时服药，到一日三顿饭，都无微不至地配足营养饮食，渐渐把你的身体调理得好了，当然也是因为你的听话。
我们是在农历中秋节结婚的，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我的心里从来没有积怨，身心平衡。希望在往后的日子里，和你多过几个结婚周年纪念。我向上天祷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