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春风(国画) □邝文强
□戴伟华
又是一年清明将至。
这几天夜里,我总是梦见母亲。说来也奇怪,以往梦里见到她,身影总是朦朦胧胧,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可近来梦里的她却异常清晰,就坐在一盏昏黄的灯下,安安静静做着针线,眉眼、笑容、抬手穿线的样子,和她生前一模一样。醒来时夜深人静,思念翻涌,我也说不清缘由,只当是母子连心,她放心不下,又回来看我。
母亲是我人生最早的启蒙老师,更是我思想品德的引路人。她没读过多少书,讲不出成套的大道理,可平日里遇上什么事,总会随口说出一句两句乡间老话,话虽简单,里面却藏着做人做事的道理。
母亲曾给我讲过一个鹊桥故事,我一直记着。她说从前有位后妈,待两个孩子有偏心,七夕过桥时,让亲生儿子挑两盏轻飘飘的灯笼,却让前妻的儿子挑两块沉甸甸的石头。风起之时,挑灯笼的身轻飘摇,怎么也过不得桥;挑石头的脚沉身稳,一步一步,安然走到了对岸。
这个故事,我长大后翻遍诸多典籍,始终没有找到文字记载。后来我才懂得,它本就不出自古籍,只是苏北民间代代口传的寓言,传得多了,版本也各不相同。我猜母亲当年听来的原版,或许是“灯草”,只是她怕我年纪小听不懂,便特意换成了更通俗形象的“灯笼”,好让我一下子就能明白其中的道理:待人要诚,要公正公平,不能厚此薄彼;私心太重、偏袒一方,往往会事与愿违、适得其反。行善得善,行恶迟早要受到惩罚。
母亲平常说话,爱带上几句谚语。大多是遇到事情时随口一说,不是刻意教育我,可细细一想,每一句都藏着她对生活的体会,也暗含着做人做事的道理。
她常说:打过春,赤脚奔。立春一到,寒气退去,天气渐暖,人也可以轻松起来。这既是说节气,也是告诉我,再冷的日子总会过去,遇事要往前看,心里要有盼头。
她还常说:三头黄牛不成两对。人若是心不齐,各想各的,力气再大也成不了事。这是教我与人相处要真诚齐心,不能各怀心思,不然什么事都做不长久。
我还记得她常挂在嘴边的一句:打过霜的青菜赛羊肉。青菜经霜一打,看似受了寒、遭了摧残,味道反而更加鲜甜醇厚,胜过羊肉。这和“天寒梅花香”是一个道理,人也是如此,经历一点磨炼、受一些困苦,未必是坏事,往往能让人更沉稳、活得更有滋味。
……
这些随口而出的老话,我从小听到大,当时只觉得平常,后来在生活里一步步体会,才真正懂得其中的分量。这些朴素的道理,早已融进我的血脉。
母亲的针线活,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好。新中国成立前,她随父亲在上海打工,就靠一手绝佳的针线手艺替人做衣服,街坊邻里无不夸赞,都说她裁的衣合身、缝的线细密,做工格外精致。解放之初,我们家在上海也算立住了脚,还有小小两房,日子可以安稳过下去。但家乡苏北要搞土改、分田地的消息传到上海,母亲便执意回老家。我能深切理解,一个一辈子帮人做工、从未拥有过一寸属于自己土地的人,听闻能分到田地、做土地的主人时,那份急切与向往,是旁人难以体会的。
也正是因为母亲的这个选择,我们回到了泰州老家,母亲也开始了更加辛劳的日子。她长年腿疾缠身,走路稍久便疼痛难忍。有一回她在外劳作,腿疾突然发作,痛得寸步难行,是好心的乡邻把她背回家。即便如此,为了养家糊口,她依旧日日出工,栽秧、割麦、打麦、收粮,没日没夜地操劳,从不说苦,从不喊累。白天在田间忙碌,夜里便坐在灯下做针线,灯光映着她疲惫却温和的身影。母亲晚年的时候,因和我妹妹将一箩筐稻子抬到船上,在跳板上滑下来,造成严重骨折,并打了钢钉,行走更不方便。
母亲心性至善,为人宽容。自家本就清贫,可遇上比自己更穷困的乡邻,她总会悄悄接济,能帮一把是一把。有人说她的闲话,误解她,她也从不争辩,不记恨,只一笑而过,眉眼依旧温和。那时候,左邻右舍但凡有矛盾纠纷,都爱来找母亲调解,大家信她、服她,只因她心地善良、处事公道,几句话便能说到人心坎里,化解是非。印象中,母亲从未动手打过我们兄弟姐妹,她与家人及外人也极少争执、责骂,但是非心知肚明,心里那杆秤可准呢。她的忍让与温和,是邻里亲友都知晓的。她总认为许多事忍一忍便过去了,今天再难,到了明天,也就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
母亲本就生得一副慈祥模样,眉眼弯弯,毫无戾气,一笑起来,便让人觉得满心安稳。如今在梦里,她还是那副模样,坐在灯下做着针线,清晰又温暖,仿佛从未离开。
有一幕场景,几十年来始终盘在心头,让我久久不能释怀。母亲离世那一天,我从扬州匆匆赶回泰州,扑到半躺在椅子上的母亲身边,紧紧抓住她的手。我想跟她说说话,想再听听她的声音,可她那时已经不能开口,眼神却依旧清明有神,心里什么都明白。她没有握住我的手,反而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轻轻把我的手甩开,目光转向另外一个方向,久久没有回望……这个动作,我记了很久,也想了很久。母亲最后那一刻,究竟想跟我说什么,又想暗示我什么,我至今也想不明白,这成了我心底一个永远的谜。可我始终相信,她那一举一动,皆是为我好,藏着她对我最深沉、最不舍的牵挂。
我后来也曾经动过念头,特意到上海去,想寻找我家当年住过的那处小小的房子,想再看一看母亲当年生活过的地方。可如今的上海早已高楼林立,怎么可能寻找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