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今日广东文学馆,记者感受到一场静悄悄的变革。
“鹅潭大讲堂”座无虚席,年轻人占了多半,现场互动热烈。收藏室内,鲁迅、古远清等名家的珍贵藏书正被逐一清点、整理,为藏品走出库房做好准备。沉浸式剧场、作家手模墙、“文学咖啡”馆、“寻找与自己同一天出生的作家”打卡点……也将在不久后陆续亮相。
“年轻人来不来,是衡量文学馆有没有建好的重要标准。”广东省作协党组书记、专职副主席向欣说,“只有年轻人来了、愿意分享,文学才能真正活起来。”这正是广东文学馆正在做的事——用年轻人喜欢的方式,把文学送到他们面前。

用年轻人喜欢的方式“看见”文学
“虫队最喜欢的角色是……”“《十日终焉》冷知识”“不怕AI像人,但我怕人像AI”,这些带有网感、轻松诙谐的话题,均来自广东文学馆的官方视频账号。
在今年3月举办的最新一期“鹅潭大讲堂”上,网文作家杀虫队队员的分享内容被剪辑成短视频切条推送。短视频的“三秒定律”、直播的“现场感”、切条的“金句提炼”——这些互联网传播的底层逻辑,被注入内容生产之中。视频播放量一路狂飙,单条视频流量突破70万。
讲座分享前,杀虫队队员做客“文学馆茶座”,与广东文学馆馆长王十月围坐而谈。没有正襟危坐,没有预设提纲,只有作家之间随性自然的对话——聊创作、聊生活、聊网文写作背后不为人知的故事。“作家一旦觉得镜头在盯着他,就不说真话了。”王十月说。目前,这档栏目已邀请周晓枫、塞壬等作家参与,未来还将邀请更多文学大咖。

自2024年4月文学直播对谈节目“鹅潭夜话”上线以来,共邀请邓一光、许子东、毕飞宇、孙甘露、谢有顺、刘颋、付如初、陈培浩等十余位知名作家、文学评论家做客,每场观看人数超4000人,共收获网友点赞73.5万次,评论超3500条。而在全新直播节目“我是讲解员”中,馆长亲自上阵,与讲解员搭档,畅聊张九龄、韩愈、苏东坡等岭南文学名家。直播的“现场感”与“真实感”,将让观众看到了文学馆团队的专业底蕴,也让文学以最鲜活的方式触达大众。

与此同时,“鹅潭电影院”也在焕新升级。4月11日,文学馆将放映电影《秀美人生》,并邀请编剧亲临现场,与观众面对面交流。从“放电影”到“聊电影”,从“电影院”到“路演现场”,从被动观影到主动对话——让年轻人愿意来、愿意看、愿意分享,正是这场升级的目标。
这些探索,共同构成了广东文学馆“文学IP生态链”的第一环:用当代的传播语言,让文学重新“被看见”。
让每一件沉默的藏品“被记住”
传播方式的创新,让文学“被看见”;而那些沉睡在库房里的藏品,正在被一一唤醒,讲述属于自己的故事,让文学真正“被记住”。
在文学馆的当代文学展厅,一封泛黄的手写信吸引了“90后”馆员王玥的注意,它的作者是著名作家路遥。信中,路遥表达了《平凡的世界》第一部在《花城》发表后,对当时《花城》杂志副主编谢望新的感谢。在藏品库房,王玥找到了路遥与谢望新通信往来的其余7封信。从1983年到1988年,五年八封信,记录的不仅是一部文学经典的艰难诞生,更是一段跨越南北的知遇之恩。

“这些藏品从来不是冰冷的文物,而是有温度、有故事的‘时光见证者’。”王玥说。她以“90后”的敏感,捕捉信件里最动人的细节:路遥从“谢望新同志”到“望新兄”的称呼变化,是陌生到信赖的见证;一次次退稿中依然坚持创作,是不被理解的孤独与坚守;主动提出“改换门庭”,是知恩图报的谦卑。而谢望新千里奔赴西安的那份信任,同样令人动容。
立足于这些细节,王玥写下了《信笺里的知遇》一文。文章在《文艺报》刊发后,收到了许多读者的留言回应,有人感慨:“原来藏品背后藏着这么动人的故事。”这让王玥更加确信了自己工作的意义。“我始终觉得,我的工作,就是做藏品的‘发言人’,做故事的‘传递者’,为每一件沉默的藏品,写下有温度、有灵魂的旁白。”她希望继续以这样的方式,将更多馆藏故事挖掘出来、传递出去,让更多人听见文学背后那些被时光封存的声音。
《信笺里的知遇》,正是广东文学馆“馆藏活化”的一个缩影。
全馆馆藏约6万件,展厅展出约1630件,包括欧阳山《三家巷》手稿、古远清捐赠的1.5万册图书、作家签名本等。过去,这些藏品大多沉睡库房,鲜为人知。如今,团队正全面开展消毒、拍照、编码、电子建档、建立规范管理体系。而比梳理更重要的是——让它们“活”起来。

在五楼手稿区,陈忠实《白鹿原》的手稿静静陈列,删改的痕迹上面清晰可见。“为什么这里删掉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我们都可以讲出一个故事。”王十月说,这些珍贵手稿的每一处修改、每一段批注,都将成为文学爱好者与研究者探寻创作秘密的入口。未来,文学馆典藏组将开通官方小红书账号,展示工作人员的日常和文物背后鲜有人知的故事。

让藏品“活”起来,不仅要讲述藏品背后的故事,更要在学术领域发出自己的声音。“我们要修炼文学的内功,”王十月表示,“文学馆不仅是市民的群艺馆,还要有文学的‘魂’。它一定是有学术定位的,有话语权的。”
这份话语权,来自对馆藏的深度挖掘,也来自对文学现场的主动介入。文学馆要成为文学潮流的参与者和引领者——不只被动地展示过去,更要主动地介入当下,对重要的文学现象发声,在文学的现场留下自己的印记。
构建可走进、可参与、可创造的“文学现场”
当藏品有了故事,空间就不再只是容器。广东文学馆正在做的,是让整个场馆本身,成为一个可以走进、可以参与、可以创造的文学现场。
在文学馆恒温恒湿的收藏室里,工作人员正在整理“鲁迅家”展览厅第二批展品——瓷器、书籍、生活用具,每一件都来自鲁迅先生的家,由鲁迅之孙周令飞捐赠。

“鲁迅家”展览厅自2024年设立,细致还原鲁迅的家庭生活细节。鲁迅曾使用过的茶几、见证鲁迅和许广平爱情的行李箱、七十年前许广平家中的沙发、周海婴钟爱的“基辅牌”相机……一件件有温度的“家庭之物”,让观众看见一个“活生生”的甚至“活泼泼”的大先生。

1927年,鲁迅在广州生活了不到一年,修订了《野草集》。这段历史,即将以一种全新的方式与年轻人相遇——文学沉浸体验项目《野草1927》。
这一文学沉浸体验项目的背景设定在1927年大革命时期的广州。鲁迅作为NPC(非玩家角色)出现,玩家则是虚构的小人物:可能是喜欢鲁迅的学生,也可能是拉着鲁迅去白云楼的车夫。
“我们希望从小人物的视角,以沉浸式剧本游戏的方式,让大家感受那段历史,感受鲁迅作品的力量。”项目负责人介绍。结合“鲁迅家”等常设展厅,广东文学馆将开发沉浸式互动历史剧场,引领观众以第一人称视角走进鲁迅在广州的岁月。项目依托高精度三维建模、空间定位与交互技术,在体验空间中叠加以钟楼、白云楼、陶陶居等历史场景为蓝本的虚拟空间。观众手持定制终端设备,即可触发剧情,化身历史的“参与者”。
与此同时,广东文学馆也在创造属于这个时代的“当代馆藏”。“文学名家爱喝的咖啡”咖啡馆、“同一天出生的作家”文创店、作家手模墙……王十月介绍,近期来粤办活动的多位作家都在文学馆留下了手模,并在书籍、海报等物料上签名,馆方将成套收藏。“若干年后,整面墙都是作家的手模,那就是我们自己打造的镇馆之宝。”

不久前,向欣书记到文学馆实地察看了咖啡角、临展区、图书室、办公区等区域。她表示,“十五五”已落笔开篇,广东文学馆要聚焦争创全国一流文学馆工作目标,积极探索文学服务、文学活动、文学传播的创新举措,在运营管理、展陈策划、空间利用、文创产品开发以及数字化升级等方面实现提质增效。
广东文学馆的融合发展,正沿着一条清晰的脉络延展——以“文学IP+科技”“文学IP+旅游”“文学IP+主题乐园”为抓手,策划吸引年轻人打卡、具有当代气质的新型文学展。每场活动,每个视频、每位作家的到来,都为这条链条增添一环。环环相扣,最终将广东文学馆汇聚成、生长为一个有人气、有温度、有故事、有生命力的文学空间。
文|记者 熊安娜 梁善茵
图|广东文学馆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