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艺术的叙事逻辑中，“传统”往往处于一种尴尬的二元结构：要么被本质化为不可逾越的文化原点，要么被扁平化为可供挪用的视觉符号。然而，4月2日在羊城晚报艺术研究院正式开幕的“余像与孤旨：传统的个人发明——中国文人艺术的正格与变格第二回展”，则试图提供第三条路径：将传统视为一个可以被个体重新发明的操作场域。
展览的核心概念“正格与变格”，并非风格学意义上的分类标签，而是一种结构性张力。所谓正格，指向文人艺术内在的规范秩序、美学范式与身份认同的稳定结构；所谓变格，则是在此结构中发生的偏移、溢出与自我否定。展览的关键命题在于：变格是否仍然归属于正格的内在谱系？或者说，真正的“个人发明”，恰恰在于通过对正格的极端忠诚，反而暴露其裂隙，从而催生出无法被原有体系收编的“余像”与“孤旨”？
“余像”在此不只是视觉残留，更是规范秩序执行后无法被消化的意义剩余物；“孤旨”则是个体面对传统时，在真诚与自觉中生成的、不可化约的主体性判断。本次展览正是以这两个概念为方法，将传统文人艺术的“正格”推至其临界状态，观察“变格”如何在其中获得合法性——甚至成为新的正格。
4月2日的现场导览，并非寻常的创作谈，而是一次观念实践的口述档案。重要作品《郭青序》以拟文言文写就，赋体行文而脱离常规逻辑，其核心在于破文字障与破意义障的双重操作。所谓“文字障”，即语言系统以其语法规则、语义惯性与阐释传统构成一套对主体进行规训的装置——你必须按照既定的方式阅读、理解和言说。而《郭青序》以不合常规的句法结构、断裂的语义链条和大量留白，主动阻断文字的顺畅流通，使观者无法依循传统阅读路径进入文本，从而破除文字对感知的支配。在此基础之上，更进一步的是“意义障”：即使文字被读懂，意义系统本身也构成另一重压迫——你必须从文本中提取确定的信息、作出明确的判断、回应某种召唤。《郭青序》以抽象与留白为方法，拒绝交付任何可以被稳定捕获的意义，使观者从“理解什么”的焦虑中被释放出来，转而直面“如何面对不可理解”的原初境遇。这一操作的本质是：将主体从文字与意义的双重规训中松绑，归还给不可被语言和逻辑收编的个体感知。文章由张演钦创作，书法则由郭青的父亲郭莽园以高古的书法呈现。
《刘释之自为墓志铭》则直面一个更为尖锐的问题：在当代语境中，文人如何以“面向死亡”的极限情境来校准自我的真实性？自为墓志铭这一体裁的复活，并非复古，而是将生命视为需要在有意识的目光下被书写的对象。刘释之坦言，创作源于对“真诚看待自我”的深度追问，这恰恰触及了文人传统最核心但也最容易被仪式化的伦理维度——自我审视的勇气。
高奕庭的雕塑作品提供了另一个分析层次。《暖》以环保题材包裹悲剧性叙事，而《休息》以产品用户伏案休憩的场景，捕捉当代生存状态中的疲惫与抵抗。这两件作品的价值不在于题材的社会性，而在于它们以物的在场，将一种集体的、结构性的无力感转化为具身的、可凝视的形象——这正是文人艺术“托物言志”传统在当代社会批判中的变格操作。
颜长江的《涯山残卷》则体现出更为激进的媒介自觉。以农村墙角的烟火、青苔与霉斑为原始素材，经由彩色拍摄与后期处理，转化为诡秘恍惚的瑰丽图像，并主动嵌入古代青绿山水色彩系统。这一操作的本质是：以当代影像技术对“残败”进行审美救赎，同时以青绿传统对当代图像进行“再传统化”。作品兼具优美、玄幻与愤怒——愤怒在此不是情绪，而是对传统被固化观看方式的拒绝。
作为特邀嘉宾的李梓儒，从理论层面为展览提供了评论。他指出，“传统”的本质恰恰是“现代人有意识的创造”——这一命题具有明确的理论立场：传统不是过去向现在的单向馈赠，而是现在对过去的主动建构。正格与变格的关系因此被重新界定：变格并非对正格的偏离，而是重获正格的唯一通道。只有以变格的视角重新审视，正格才能从博物馆化的僵死状态中复活。
由此回到展览的总体问题：传统与当代的碰撞，从来不是二元对立的辩证游戏，而是一种共生结构中的主体性实践。本次展览的学术价值，不在于展示了多少件“好作品”，而在于它用策展实践提出了一个可被反复争论的理论命题：文人艺术在当代的合法性，恰恰取决于它能否被个体以“发明”的方式重新占为己有。正格不再是束缚，而是变格得以显现的背景噪音；余像不再是边缘，而是意义得以重新凝聚的场域。
余像与孤旨：传统的个人发明
中国文人艺术的正格与变格第二回展
主办单位
羊城晚报艺术研究院
中共翁源县委宣传部
艺术家
（按姓氏拼音排序）
方 土 高奕庭
郭莽园 怀 一
刘释之 倪 宽
颜长江 张演钦
朱新建
策划
陈德道 张演钦
统筹
刘以杰
设计
程升
宣推
王绮彤 刘敏雯
展览时间
2026年3月25日—2025年4月24日
（逢周末、节假日闭馆）
展览地点
广州市天河区黄埔大道中315号羊城创意产业园3-12
羊城晚报艺术研究院
展览前言
正格已远，变格未定。
我们今天面对的传统，从来不是完整的、自明的、可现成拿来的东西。它是余像——消散之后仍然留存的痕迹：残卷上的墨迹、石头上的线条、封泥上的印痕、墓志铭上的字句。它们不再是完整的文脉，却也不是彻底的虚无。它们是时间的幸存者，是潮退之后留在岸上的东西。
如何打捞这些余像？如何让它们重新发声？
没有人能替我们回答。文人阶层已然瓦解，集体身份不复存在，每一个面对传统的当代人，都只能是孤身一人。他们要独自做出判断，独自承担后果。这便是“孤旨”——个体的旨趣、个体的志业、个体的声音。
“传统的个人发明”，正是这个困境的正面回应。“发明”不是无中生有的伪造，而是每一代人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激活、重新定义、重新实践那个被称为“传统”的东西。它不是复古，也不是反叛，而是一种更艰难的实践：在个人有限的生命里，为消散的风景寻找新的存留方式。
本次展览的九位艺术家，以各自的路径进行着这样的个人发明。他们呈现的不是答案，而是追问；不是结论，而是可能。
这是中国文人艺术“正格与变格”的第二回。第一回是序章，第二回是展开。我们期待与观众一起，在这个追问的现场，见证传统的另一种可能。
海报设计丨程升
责编丨王绮彤
审核丨刘以杰
终审丨张演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