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羊城晚报记者 高焓
图/羊城晚报记者 周巍 邓鼎园
每年清明前夕,高敏都会和遗体捐献者家属一起到深圳东部的大鹏湾,送“无语体师”们最后一程,今年也不例外。
遗体捐献者又被称为“无语体师”,在抵达生命的终点前,他们选择将自己献给医学事业。作为深圳市红十字会器官捐献协调员,高敏肩负着捐献者们生命最后的托付。很多人在生前就决定,完成“无语体师”的使命后,将骨灰撒入大海。
“有海的地方就有思念,有水的地方就有亲情。在这里,我们一起向我们的亲友,致以崇高的敬意和深深的感恩。”3月下旬,天气晴好,海风轻拂,伴着高敏的话语,捐献者家属和医学生们将寄托着思念的花瓣撒向湛蓝的海面,深深鞠躬。
“高姐很操心的”
“昨天晚上没有出门,就算是休息了。”送别“无语体师”这天,高敏清晨5时许就出门了。从罗湖的家到深圳市殡葬服务中心,高敏需要换乘一次公交。前几年常背的双肩包坏了,高敏就在双肩各背一个帆布袋,里边装着要交还给捐献者家属的火化证明等诸多文件资料。
7时许,捐献者家属陆续赶到。高敏把厚厚的一沓资料交还家属,还多叮嘱一句:“你们身体一定要好好的。”有家属看到高敏已经出了汗,递给高敏一张纸巾。
高敏和捐献志愿者及其家属相识多年,对家属来说,高敏是那位让人安心、捋顺一切的人。2019年,柴先生的父亲在去世后捐献了遗体和角膜。柴先生说,父亲是个热心肠的人,生前时常向高敏请教,捐献后能为医学做哪些事儿。柴先生记得,当年高敏还是一头黑发,如今她的白发多了。“高姐很操心的。”几位捐献者家属说道。
从深圳市殡葬服务中心到码头的路上,高敏还在打电话联系工作人员。头一天晚上,有捐献者家属和高敏说,想将父亲葬在吉田墓园的“光明树”下。那是三棵郁郁葱葱的古榕,上百位角膜、器官和遗体捐献者长眠于此。海葬结束后,高敏便陪着这位家属安葬父亲的骨灰。即便只有一位捐献者的骨灰、一位家属前来,高敏仍然为这“最后一程”准备了悼词。她还分别走到三棵树前,深深地三鞠躬,就像是来见老朋友一样。
因“死亡”结识莫逆之交
高敏和这份工作的缘分,可以追溯到20多年前。
1999年,深圳大学教师向春梅在弥留之际向深圳市红十字会提出捐献眼角膜。“原来人在离世后,还能为社会再做点儿什么。”深受触动的高敏作出了同样的决定。
2005年,高敏作为志愿者,在深圳市红十字会值班接听来电,一位湖北母亲来电求助称,女儿遭遇车祸离世,希望能捐出女儿的器官、让她继续“活着”。高敏辗转联络,在当地医院和病人家属的配合下,女孩的捐献让3位少年重获新生、4位患者重见光明。
2007年,我国出台《人体器官移植条例》,高敏成为深圳市红十字会器官捐献协调员,一做就做到了现在。
这些年来,高敏已服务数千位志愿者完成身后遗体、器官、角膜的捐献意愿。他们的年龄、教育背景各异,但看待死亡有着同样的豁达。在长期的沟通与相处中,高敏和很多捐献志愿者成为莫逆之交。
“小高,我们都是唯物主义者,都是无神论者。‘死’这个字,自古以来三皇五帝、文武圣贤都难避免,何况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该提到议事日程上来了。”
“交给你办,我都放心。”
“小高,以后,我们在南海再相聚。”
……
因为关于“死亡”的使命而相识,高敏和捐献志愿者们都更加明白,要好好活着。“只有好好活着,才可以继续献血、做更多的事、完成更多人的托付。”高敏说。
曾有捐献志愿者问高敏,怎么逢年过节也不打个电话问候?高敏笑着反问:“你说我怎么问?问您资料都签了这么多年,准备啥时候捐?”对方也反应过来,高敏说得没错。“你不给我打电话,你亲属不给我打电话,就是好消息。大家都健健康康的,这就是我的心愿。”高敏的话语朴素且真诚。
鲜少平静的深夜
高敏的手机24小时、365天在线,手机电量低于80%就会充电。无论白天黑夜,她随时能答疑解惑,随时都做好出发准备。
对她来说,一个平静的深夜十分难得。凌晨响起的电话,大多意味着她要立刻出发,或是赶往捐献者家中、协助家属办理遗体器官捐献事宜,或是赶去医院、见证捐献的全过程。
面对六神无主的家属,高敏一边安抚,一边告诉他们怎么做,一句“我也在过来的路上”,让家属安心。路上,高敏就开始多方协调,要为不同的情形做好尽可能周全的准备。高敏告诉记者,一切都是为了尽快把捐献者的遗体接到志愿捐献遗体登记接受站,“亲属不用长时间面对(逝者的遗体),他们心中的悲伤、无助和痛苦就会少一些。”她说,要尊重亲属的一切意愿,不能让逝者有任何不适,“因为在我们心里,他其实还是活着的。”
对生者来说,高敏是可以诉说心事的人。高敏记得,有位捐献者家属凌晨打来电话,“爱人给我托梦了”。这位亲属的爱人捐献遗体已经一年多,高敏就安抚着他。过了一会儿,这位家属又打来电话,对刚才不妥的表达道歉,请高敏别往心里去。高敏知道,这位家属只是心中难受,需要的是陪伴。只不过,对高敏来说,这一夜就很难入睡了。
对一时冲动“想不开”的人来说,高敏或许是那个“拉一把”的人。高敏曾在深夜接到一位年轻人的电话,年轻人说自己想做点好事、捐遗体器官。高敏知道,年轻人或许是遇到了人生的坎,就做起知心大姐陪着聊天。挂了电话后,高敏又拨打110,拜托警察再去确认年轻人的情况。
白天还有很多工作要处理,如何“补觉”?高敏说,自己坐公交时能迅速进入睡眠状态,需要“补觉”时就定个闹钟。到站之后或者电话响起,她就能迅速切换到工作状态。
“蓦然回首,或许是爸爸在看我”
高敏肩上有上万份托付,其中一份是父亲的。2023年8月,高敏的父亲高连云突发心功能衰竭去世。作为女儿,高敏的心是痛的;可作为一名协调员,高敏告诉自己要克制:“因为他既是我的父亲,也是一名捐献志愿者,还是一名老军人、老党员,他最后的心愿,我必须要帮他完成。”
“到那里,我就知道,他(父亲)在那边。”距离越近,高敏心头的锯齿刺得越深。这里不只有父亲,还有她多年来的莫逆之交。
“老爸,你要好好的。你在这里和大家好好休息,好好聊你们共同关心的话题,我又要去忙了。”面对“无语体师”,高敏郑重地90度三鞠躬,脚步匆匆地离开。
高连云捐出角膜,帮助了两位眼疾患者。“可能蓦然回首,有一双眼睛,那是爸爸在看着这个世界、看着我。”高敏说。
高敏还是一如既往的忙碌,有时一天就要在罗湖、龙岗、坪山、南山之间穿梭。有时忙起来,用酱油拌葱头配上馒头,就是一顿饭。
不确定的时间、高浓度的情绪,哪怕是除夕夜、年初一都会在路上……别人看来或许身心俱疲的生活,高敏甘之如饴。“很多人都说,多少钱都买不到一份信任,但是你看,我能集无数人的信任于一身,那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所以我很富有、很幸福,也很快乐。”高敏说。
记者手记
身份之外,她的奉献依然纯粹
隔着文字,或许很难想象高敏语气中的爽朗。在采访中,我能看到,在器官捐献协调员的身份之外,高敏的奉献依然纯粹。
平日里,高敏每间隔两周就献一次血(机采血小板)。她的献血好友童姐说:“也就献血的时候能遇到她了。”高敏是深圳第一位献血达到400次的志愿者,她已经约好4月7日去献血,这将是她在深圳第495次献血。
高敏把献血形容为“被一个美丽的大蚊子咬了一口”。她算着,一年最多能献血24次,如果自己每次都献双份的话,就能救48个人。“能献血,证明我健康,我又能帮助别人,这很快乐。”从献血椅上起身后,她还去找第一次来献血的市民,分享一些小攻略,聊到高兴的时候,鱼尾纹里满是笑意。
随手把地面的塑料瓶扔进垃圾桶、帮上坡路的环卫工人推一把工作车、挪开压着盲道的单车……在她看来,这些和献血一样,都是举手之劳。
今年年底,高敏将迎来60岁生日。高敏说,觉得自己是15岁的心态。但因为15岁还不能献血,她又改口为19岁。“生命不息,工作不止,我还是很朝气蓬勃的。”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