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人定之“重”

来源:金羊网 作者:韩帮文 发表时间:2025-08-22 07:24
金羊网  作者:韩帮文  2025-08-22

□韩帮文

五段艺术历程

方人定(1901-1975)籍贯广东省中山市,是岭南画派第二代艺术中坚,是推动中国现代人物画发展的重要艺术家,正如广东文联主席李劲堃所评述的那样:“是20世纪中国美术伟大变革与转型中的清醒者、坚定者,是有决断力、行动力的探索者。”

2025年是方人定逝世五十周年。其光辉艺术历程如果从1923年跟随高剑父学艺算起,可分为观念反叛期(1923年—1929年)、创作激进期(1929年—1939年)、艺术再造期(1939年—1949年)、风格突变期(1949年—1966年)和思想总结期(1966年—1975年)五大阶段。其贯穿一生的四大文艺板块实践——革新国画的绘画探索、切中时代脉搏的理论建构、熔铸个性的书法挥洒、抒写心志的诗词创作——连同其跌宕起伏的五段美学历程,紧密融入国家民族命运巨变的滔滔洪流。方人定其人其艺正是中国美术与文化现代转型的生动案例,透过他个人的艺术轨迹与文化创造,我们清晰窥见20世纪中国美术史在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个体与时代张力间的剧烈碰撞与艰难抉择。

其艺术实践与理论思考对“中国绘画向何处去”的时代诘问形成了一份沉甸甸的方案。廖冰兄在评价方人定艺术时,简练到只用了一个“重”字,可谓妙极:“重也者,固然是说他的画并无轻浅浮滑之笔,更主要的,是说他的画与那些即兴下笔、读之轻松的小品有很大的不同。他不大画闲雅飘逸,更不作无病呻吟。于是,方人定几十年来的主要作品,有沉思,有抑郁,有愤慨,还有质实与昂扬,那种使人飘然欲仙,令观者忍俊不禁的作品是不大容易发现的。”

方人定艺术之“重”,在于容纳了泱泱华夏遭遇的难以尽述的苦难与屈辱、芸芸众生背负的无法计量的血泪与愤怒,在于承载了他自己宽阔无边的焦灼、悲悯与渴盼,在于集聚了古今中外的精尖技术与浓重墨彩。这种“重”最终升华为一种庄严的艺术信仰——当轻佻的笔墨游戏盛行时,他始终以如椽大笔镌刻民族伤痕,用岭南特有的湿热蒸腾出土地的血性与温度。这份“重”不是滞涩的笔墨与廉价的同情,而是将家国命运扛在肩头的文化自觉,是现实主义深邃的笔墨注解,是一意孤行的革新与探索。这份“重”如千钧之力,狠猛砸向延宕至今的美术史。

当我们在美术馆凝望方人定那些或沉郁或热烈的画幅,当斑驳色彩透出昔日创痕与未来憧憬,所触摸到的不仅是一段精彩的美术史,更是一种沉重的心灵史,其中分明跳动着艺术家的四重精神火焰——革新精神赋予锐气,人本理念挺起脊梁,家国情怀熔铸魂魄,平民意识温暖苍生。这火焰曾照亮幽暗,亦为今天与未来所有试图讲述“中国故事”的人们,昭示一条通往尊严与创造的苍茫路径。

四大精神支柱

方人定的艺术探索和美学思想深深楔入这片苦难土地的风云变幻,为中国美术现代转型之路燃亮一盏独特明灯,其光芒源于革新精神、人本理念、家国情怀与平民意识的淬炼融合。

革新精神是方人定艺术征途上最鲜明的旗帜。“文艺是国民精神所发的火光,同时也是引导国民精神的前途的灯火……世界日日改变,我们的作家取下假面,真诚地,深入地,大胆地看取人生并且写出他的血和肉的时候早到了;早就应该有一片崭新的文场,早就应该有几个凶猛的闯将!”方人定便是鲁迅先生1925年所呼唤的“凶猛的闯将”,在美术领域勇猛果敢的“闯将”。两年之后,深受民主革命思想濡染的方人定便介入“方黄之争”,以犀利的批判者、勇猛的改革者之先锋姿态搏击于时代浪尖;终其一生探寻中国传统绘画如何通过转换姿态、援引资源、变革范式来重获新生、重建文化主体性。他在危机重重的时代重估传统绘画价值,执意选择人物画作为自己的艺术突破口,是在前无古人的道路上建构表现现实生活、表达时代精神的人物画语言系统,无疑具有先见之明与先探之勇。

人本理念是方人定在纷繁思潮中稳立心魄、开拓艺术疆土的基石。作为深受新文化运动洗礼的文艺知识分子,方人定深切感知到“人”作为独立个体的尊严和价值。其一生所坚持的独立思考、孤勇探索、针砭时弊的言行及其所彰显的文化批判意识、真理捍卫意识,暗合着新国画的内在文化肌理。他甚至表示:“一个画家不要受任何画派的约束,应该自己走自己的路。”方人定恒定的独立意识以及对画派的理性认知,绝非贬损恩师权威与岭南画派名声,反而丰富、增强了岭南画派的文化意涵。

家国情怀是贯穿方人定艺术生命最深沉的底色。方人定生于华夏民族的至暗时刻,成长在历史的深刻断裂带,风雨飘摇的民族悲剧犹如一块胎记附着其身其魂,抗争、革新与奋进的文化基因极早注入血脉当中。他极早摈弃孤芳自赏的美学趣味,确立关注社会现实的“为人生”艺术主张,创作抗战绘画唤醒民族斗志,曾以苦涩凝重的笔触描绘苦难土地上的苦难民众。甚至可以说,民族悲痛与家国忧患是方人定绘画创作与艺术革新的原动力。其笔下的硬朗线条与浓重色彩,是为国族之痛刻下的坚实碑文,是传统士大夫品格与现代知识分子担当精神的交响。当我们凝视方人定在20世纪30、40年代创作的《到田间去》《风雨途中》《战后的悲哀》《劳动夫妻》《大旱》,会不自觉想起蒋兆和1943年完成的《流民图》。

平民意识是方人定俯身大地、拥抱苍生的人文刻度。他在《中国绘画的前途》中指出:“所以当着我们民族努力更生的时候,我们所须要的艺术不是出世的,亟当是入世的、关于人生的。”其所述的“人生”不是达官贵人的人生,不是文人雅士的人生,而是平民百姓的人生,即“一切被压迫的、抵抗的、建设的,都会的繁杂生活、农村的单纯生活”。他立足水深火热的时代,撕开传统人物画的题材藩篱,将战火中佝偻的难民、龟裂土地上的老农、昏暗巷弄的失业者、羁旅天涯的漂泊者、衣衫褴褛的乞丐请进画面中心,勤勤恳恳为沉默的大多数立影,兢兢业业为历史的创口造像,为现代中国留存了一帧帧珍贵的平民史诗。他瓦解了绘画的文人趣味霸权,借助写实技巧重构视觉民主化,让平民便捷走进画面并产生共鸣,甚至让平民参与绘画创作。总之,方人定让艺术从飘渺的云间坠落,在泥土、血汗与烟火气中重获新生,这恰是其贵高之处。

(作者系南方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复旦大学新闻传播学博士后流动站联合培养博士后)

编辑:邬嘉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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