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硕
追溯粤超,可以从南派足球谈起。南派足球的称谓虽始于中国足球的南北风格分野之时,却并非单纯的地域性技战术标签,它既指向广东足球在长期竞赛实践中形成的短传渗透、脚下细腻、跑动灵活、小范围配合等竞技特征,也隐含着岭南社会在身体经验、地方性格和文化心理上的特殊印记。但若仅以“灵巧”“细腻”“善变通”等词语概括南派足球,又容易流于地域性格的笼统描述,特别是当下方兴未艾的粤超被视作群众赛事、城市营销和文旅消费的新案例时,它与广东足球史、岭南文化史之间的深层关联其实也更值得关注。那么,南派足球究竟如何以一种技战术风格转化为地方文化的一部分?粤超又何以使这种传统从专业队史、名宿记忆和地方荣誉进入当代公共生活之中?在广东连通侨乡和商贸网络的历史经验中,足球赛事又如何成为城市认同和区域共同体的组织方式?这些问题,都是理解粤超文化意义的关键所在。
脚下有风:南派足球的地方性生成与岭南气质
南派足球的特殊性,首先在于其风格并不完全依附于某一固定战术体系,而更接近一种长期形成的身体习惯。相较于强调身体对抗、长传冲吊和空间压迫的力量型足球,南派足球更重视“以巧破力”的风格。这种“巧”一方面是身体轻盈、动作灵活以及技术层面的盘带、传递和控球,另一方面则是在有限空间中迅速判断、在密集防守中寻找缝隙、在连续移动中组织进攻的实践能力。
再从足球本体来看,短传渗透不但是单个球员技艺的展示,更是一种关系性的运动。球员必须在极短时间内判断队友、对手和球路的变化,以较短的传球距离和较快的节奏推进整体行动。它既要求身体的敏捷,也要求判断的机敏;既依赖个体技术,也依赖群体默契;既追求速度,又避免过度的身体消耗。因此,南派足球的“脚下细腻”就不能简单理解为具有观赏性的技术,还是一种能够及时处理自我、空间与节奏的身体和心理能力。
南派足球与岭南文化的关联,也可从中得到解释。岭南地处南疆,山海相间,水网密布,是商贸往来、移民流动的多元文化交汇之地,由此形成了因地制宜、机动调适、讲求效率、重视关系转圜的地方社会经验。南派足球中的短传、变向、渗透和小范围配合,便是岭南文化在体育竞技中的一种折射——它在空间夹缝中寻找可能,在彼此的连续关系中生成机会。从这个角度来看,南派足球的重要意义就在于,它把地方社会中的某种文化习性转化成为了赛场上可感知的一种竞技风格。
为城而战:粤超从乡土走向城市联赛的转化性探析
在群众体育、城市传播和文旅消费交织的当下城市文化场景中,南派足球从专业体育传统转入了公共文化实践。就地方根基而言,梅州尤其值得关注。近代以来,西式体育传入粤东客家地区,足球也在这一过程中逐渐完成本土化。它之所以能够在梅州扎根,除了因为当地较早接触现代足球外,还由于足球逐步进入到了学校教育、宗族活动、乡土荣誉和地方认同中,成为地方社会组织情感、确认身份的重要媒介。1956年,梅县被国家体委授予“足球之乡”称号,长期的历史经验积累,使梅州足球不仅为南派足球提供了人才基础,也使足球成为乡土社会认识自身、表达自身并向外传播自身的一种文化形式。
然而,实现乡土足球转化的真正实践却源于贵州榕江的“村超”。“村超”之所以能够超越一般乡村赛事的影响范围,在于它能够把普通村民参赛、地方饮食展示、民族歌舞表演、乡土礼物交换和网络平台传播结合起来,使足球成为地方共同体自我呈现的公共节日。受到榕江“村超”火爆出圈的感染,早已扎根岭南的粤超等地方联赛也焕发了新的活力。这种由乡土向城市的赛事延伸与勃兴,使独属于地方的足球传统获得了新的社会公共属性。
如果说“村超”的基础是村寨社会和县域乡土共同体,那么,粤超的基础则是现代城市和省域区域结构。前者更多体现乡土内部的节庆性动员,后者则把群众足球置于全省不同城市之间的足球竞赛,及区域文化的比较之中。也就是说,粤超并不是“村超”模式在广东的简单复制,“村超”的基础在乡村,重在民间参与和乡土节庆;粤超的基础在城市,重在城市认同和区域互动。粤超把群众足球的热情从村庄带到城市,使比赛成为广东各城市展示自身、彼此观看和相互竞争的公共舞台。
向海而生:粤超对广东城市共同体的重新激活
关于广东的文化性格,已有大量研究通过海上贸易、移民迁徙、港口网络和侨乡社会解释华南地区的历史特征,进而以开放、务实、兼容、重商等特质将生长于斯的民众心理纳入海洋文化的框架当中。这类研究为理解广东提供了重要背景,但也存在文化解释过于宽泛的问题。海洋文化应该被还原到港口、侨乡、商帮、宗族、会馆和城市网络等具体历史形态中,而粤超之所以能够与这一文化心理发生关联,就在于它以赛事结构反映出广东城市之间彼此流动的关系。
广东濒临南海,在漫长的历史中形成了独特的海洋性地方经验。海洋在广东并不只是水域,还是一种通道;港口也不只是地理节点,还是一种连接机制。由此看来,海洋文化心理至少包含着空间开放、关系流动和竞争互认的三个层面特质。粤超的赛事结构恰恰反映了上述属性,它把广东21个地市放进同一个竞赛平台当中,使不同城市在同一平台上被观看、比较和传播。这个结构在生成区域性认同的同时,还体现出城市之间的相互呈现以及规则化的竞争。足球赛场在这里近乎成为一个现代意义上的“交流港口”,每个城市带着各自的历史记忆、方言表达、民俗符号和地方性格进入赛场,又在赛场和媒介传播中被观众重新识别。正如广州的越秀山关联着南派足球和现代城市体育传统;江门的侨乡经验连接着海外华侨与地方社会;梅州“足球之乡”的身份体现了客家地区长期积累的体育文化基础;湛江的海港气质彰显了面向海洋的开放性格;潮汕地区的英歌、商帮传统和民间组织能力,则展现出较强的地方动员与集体表达能力。
由此可见,“为城而战”不但不是狭隘的地域主义表达,反而是现代城市共同体在体育仪式中的显影。球队成为城市形象、地方记忆和群体情感的承载物,对其关注有加的观众则是通过支持球队来确认城市归属;通过你追我赶的助威口号来表达地方情感;通过方言、美食、非遗和主场空间等要素来确认每个城市的身份。
如果说南派足球曾经以“脚下有风”的方式展示了岭南身体的灵巧与机敏,那么,粤超则是在新的时代条件下,把广东足球的历史记忆、岭南的社会经验和海洋文化的开放结构,凝聚并转化为当下具有持续生命力的一种新型地域文化,从而使这种体育传统重新获得了城市、社会和文化的承载空间。
(作者系广东省社会科学院文化产业研究所副所长,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