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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之恋(三) 牛坡山上
一九八一年九月一日,父亲陪伴我,乘长途汽车,到达位于大别山南麓牛坡山的湖北省麻城师范学校。这所学校比我三十年后看到的黄冈中学小很多,比我后来看到的各级各类大学、大专更显小气,但毕竟比我曾经就读的毕铺小学和毕铺中学要大很多倍。有整齐的宿舍楼,整列的风琴房和第一次见到的钢琴室,带有足球场和多个篮球场的运动场等都让我惊喜。最令我留恋的是阅览室和图书室,这里向我敞开了一个远比课堂更加丰富多彩的世界。
三年师范,有两年的课余时间,我都泡在图书馆,偶尔会在阅览室看看《十月》《丰收》《芳草》等文学杂志。因为初中时代《大地的儿子——周恩来的故事》的深度冲击,我在麻城师范差不多用了一个学期的时间研究周恩来,剪贴所有关于纪念周恩来的文章,剪辑几乎所有能够看得到的周恩来的照片,贴满了厚厚的三本。图书馆馆长姜春俊与我同在一个小镇,他为我的剪贴剪辑提供了方便。第一个学期行将结束,各门功课中,政治考分最低,仅有65分,有自己努力不够的主观原因,还有一个客观原因是政治老师的口音是根本听不懂的麻城普通话,几乎每个汉字的发音,在他嘴里都转了个弯,他讲课我发懵。于是我开始把阅读的重点,放在了政治经济学、辩证唯物主义、历史唯物主义、唯物辩证法等著作,那个年代的师范必须开这些课,因为学生毕业后,接近半数可能直接教高中。读哲学,首推艾思奇的著作。我阅读了能找到的所有艾思奇的著作,艾思奇是我党延安时期的马克思主义教员,理论功底深厚,文字功夫淳厚,深奥的哲理在他笔下如行云流水,酣畅淋漓。——因为阅读对艾思奇油然景仰,十年后,妻子让我给儿子取名字,我居然毫不犹豫取名“柳思奇”!
阅读艾思奇,自然延伸到毛泽东的论著。读了毛泽东《论持久战》《矛盾论》《实践论》等单行本。一下子,被毛泽东高瞻远瞩的思想、大气磅礴的格局、雄辩严谨的逻辑和平易晓畅的文风所征服。课余时间,浸泡在图书室,重点阅读《毛泽东选集》一至五卷。幸蒙姜春俊馆长的垂爱,特许我在图书馆的《毛泽东选集》上圈圈点点,旁批眉批;有时候放假,图书馆不开放,他私下将钥匙交给我,我一个人悄悄钻进图书馆,坐在靠路边窗前,窗外有一排密密的树,挡在窗子和路之间,不开荧光灯,静静读书做笔记,不会有人发现和打搅。
我的阅读取向,感动了姜春俊馆长,他赠送我一本一九六四年版一卷本的《毛泽东选集》,红色塑料封面,六十四开本,一千四百零六页。他说,自己上中学的时候发的,珍藏了很多年,现在送给我。从此,这本书成了我的口袋书,走到哪里,带到哪里,常读不厌,常读常新。《毛泽东选集》,我完整读过17遍。我最喜欢的篇目是《中国的红色政权为什么能够存在?》《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实践论》《矛盾论》《抗日游击战的战略问题》《论持久战》等,毛泽东的文章,大多是戎马倥偬,奋笔疾书,时间、空间、情势等都不允许有半点官僚主义、形式主义、教条主义,在直白、晓畅、通俗、生动的文风背后,是他深邃的思想、务实的作风、高效的方法。这些才是毛泽东思想的精华所在。有人说,现在毛泽东思想过时了,其实不然,我们需要从毛泽东著作中学习的是它的哲学主张、思想方法、工作策略等,而不是片言只语的教条。毛泽东著作是历史时期的产物,都是当年决定中国共产党和国家前途命运的文章,根本容不下容不得任何官僚主义、形式主义、教条主义的东西。这样的“经世致用”的好文章不读,要读什么呢?
或许有人会问,我用一个学期的课余时间,重点阅读《毛泽东选集》,有实际意义吗?当然有。我因此学会了思想方法,因此学会了工作方法,因此学会了公文写法。熟悉我的朋友,应该有鲜明的感觉,我的著述、我的文章、我的演讲的风格,受到毛泽东著作的深刻影响。几年前,阅读《昌黎文集》,才知道毛泽东的文风源头在韩愈。当年在师范,如果读完《毛泽东选集》,接着阅读《昌黎文集》,甚至朗读背诵《昌黎文集》,我的人生或许是另外一种局面。可惜,那个时候的图书馆,既没有《论语》,也没有《昌黎文集》。但,不管怎样,在图书馆与《毛泽东选集》相遇,是十分幸运!《毛泽东选集》对我的吸引力,丝毫不亚于那时刚刚兴起的金庸武侠小说。在麻城师范,十点钟熄灯,路灯下经常有个学生,捧着一本红色的书在阅读。那个人就是我!
一九八三年下半年,麻城师范被选定为普通话达标第一批试点学校,而此时的我依然讲一口新洲方言,普通话基本不会。除了写政论文、辩论、演讲外,语文成绩依然平平,猛然意识到,我必须学会普通话,必须学好语文,我不能留下遗憾离开麻城师范学校。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我的语文教师颜素珍女士!这年九月一日开学第一天,我的同桌突然换成了女生,而且是学校广播站播音员吕泽文,麻城姑娘,全校普通话最甜美的姑娘!我正纳闷,新学期第一堂语文课才知道,那是语文教师颜素珍先生的匠心独运,让全校普通话最甜美的播音员吕泽文对全校普通话最差的柳同学进行语文扶贫和普通话培训——吕泽文二十年前被授予国家级普通话测试员。吕泽文很理解语文老师的苦衷,开始辅导我学习语文,遗憾的是,无论如何讲解,我就是不怎么明白那些课文,真是你不讲我还明白,你越讲我也糊涂。她也对我几乎不抱任何信心和幻想。
一天早读,吕泽文同学自己朗读朱自清的《荷塘月色》,不经意间我感受到了文中溢出和弥漫的孤独与苦闷、忧郁与渺茫、悲伤与无奈、朦胧与静谧、恬淡与典雅、洗练与流畅、清丽与委婉、和谐与隽永……想不到朗读的文章如此动听,想不到平常被肢解得破碎不堪的文章原来如此有感染力。于是在吕泽文同学的帮助下,我朗读中等师范学校《语音》课本,鲁迅的《故乡》、朱自清的《背影》、郑振铎的《海燕》、俞平伯的《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等这些老师越讲越糊涂的文章,按照吕泽文同学的方法朗读,却品尝到了无可言状的美味。于是,我开始迷恋朗读。吕泽文同学看我进入状态,就帮我把《文选与写作》第五、六册课文全部注上拼音,我开始如饥似渴地朗读。陶醉地朗读,全心地朗读,疯狂地朗读。以致我能够不自觉地熟练背诵《包身工》《一九三六年春在太原》《纪念刘和珍君》《为了忘却的纪念》等篇目,接着就朗读和无意识背诵了《文选与写作》的第一、二、三、四册几乎所有的名篇。此后数十年,我讲语文公开课不胜其数,很多同行诧异,我上公开课从来不带教材,带了也不打开;其实,谜底就在麻城师范学校三年级,吕泽文同学的唯美朗读,让我不经意背诵了几乎全部的中学语文教材的名篇。
无书可读的时候,写信给父亲,报告我疯狂读书的进度和收获,并请教下一步我该读什么。父亲十分高兴,认为我的语文学习终于走上正道,并告诉我,在我的箱子底下,有一本牛皮纸包裹的书,拿出来从第一篇开始朗读。我翻开箱子,找出包裹数层牛皮纸的那本书,是清人吴楚材兄弟选编的《古文观止》。于是,请求吕泽文同学帮我给《古文观止》中我初看喜欢的篇目注上拼音,朗读和无意识背诵到第77篇文章的时候,我毕业了。
长达一年,几近疯狂的朗读,积累了扎实的语言文学基本功。试想,什么样的修辞手法文章中没有,什么样的布局谋篇文章中没有,什么样的写作方法文章中没有,不知道不掌握那是因为缺乏深度的体悟和认知,而我以一种类似西方心理学中称之为“全人格学习”的方式,对数百篇古今中外的名家名篇做了融入生命和灵魂的学习,在这种全身心的朗读中,我成功实现了与数百名古今中外的哲学家、思想家、文学家、教育家的灵魂交流。读《庖丁解牛》《秋水》,我是庄子;读《鸿门宴》,我是司马迁;读《洛神赋》,我是曹植;读《出师表》,我是诸葛亮;读《归去来辞》,我是陶渊明;读《兰亭集序》,我是王羲之;读《陈情表》,我是李密;读《谏唐太宗十思疏》,我是魏征;读《滕王阁序》,我是王勃;读《师说》《马说》,我是韩愈;读《封建论》《捕蛇者说》,我是柳宗元;读《岳阳楼记》,我是范仲淹;读《醉翁亭记》《秋声赋》,我是欧阳修;读《前赤壁赋》《后赤壁赋》,我是苏轼;读《病梅馆记》,我是龚自珍;读《与妻书》,我是林觉民;读《少年中国说》,我是梁启超;读《为了忘却的纪念》,我是鲁迅;读《故都的秋》,我是郁达夫;读《荷塘月色》,我是朱自清;读《清贫》,我是方志敏……
这种深度融合全身心的朗读,不仅让我收获了语言文字文学的厚实基本功,收获了标准的普通话,收获了出色的写作,收获了一流的演讲,还强化了为中华民族复兴而读书的理想,强化了以教育推动中国改革发展的担当,实现了我思想、价值、伦理、情怀的涅槃。从此以后,以无我的境界,忘我的精神,投入到平凡而不平庸的教育事业中。这种兴趣转移,学科转换,职业变换,灵魂的脱胎换骨,只因吕泽文这位麻城姑娘的热忱,只因为我随她学会了朗读。更重要的,我根据吕泽文同学的朗读法,悟出了以读为主线的语文课堂教学模式!三十多年过去,对吕泽文同学依然充满不尽的感激!
(作者:柳恩铭 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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